一大早,薄雲天和寧媚夫婦像往常一樣安頓好自己的兒子薄華佗,便匆匆前往楚府出診。
今日有些不同,薄雲天清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寧媚做幫手。
他沒有急著看診,而是趁著寧媚打開藥箱的時間坐在了床前,一雙溫潤的眼睛仔細把顧懷瑾看著,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起了話。
“有人要你死,但更多的人想要你活著。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那些愛你的人想想。你死了一了百了,可你父親被冠上殺父叛國的罪名誰來給他平冤?誰給你的家人報仇?顧家軍枉故的數萬性命誰來給他們主持公道?還有你那未出世的弟弟,他還沒看一眼這個世界一定是不甘心的。”
“你的爺爺和父親征戰沙場多年,如今卻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你的奶奶和母親被亂棍打死,遺容慘不忍睹。除了你的爺爺,其他人均進不了顧家祠堂,就算做鬼也只能做孤魂野鬼。你要是就這麼死了,黃泉路上有何顏面再見他們?”
顧懷瑾輕微而痛苦的一聲叮嚀,額頭微不可查地皺了皺,薄雲天繼續道。
“就算這些死了的人你不想,你總該想想活著的人。大夫人沒能保住你母親的性命已經是愧疚萬分,現在看著你這樣更是天天以淚洗面;楚老爺暫停了長風鏢局的大部分業務,調來了許多高手護著這院子;聽說你的大哥顧霂少將軍已經率十萬精兵從漠北邊境趕往涼山,靖王爺也率兵於前幾日從京城啟程,不日便會與少將軍會合。他們都是為了調查真相,還你父親清白。”
“他們都這麼努力,你還要這麼墮落下去嗎?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你去做,有很多人等著你醒過來。如果你這麼死了,那些害你的人一定會慶祝他們奸計得逞,你甘心嗎?”
薄雲天語氣平平地訴說著這與己無關的故事,聽著寧媚都有些不忍。她正要上前阻止,卻見顧懷瑾死寂的面色終於有了反應,她似是在奮力掙扎著,原本的氣若遊離如同寒冷的冰面被擲了一塊石頭,漸漸有了破裂甦醒的跡象。
薄雲天道:“媚兒,幫她把衣服脫了,把傷口上之前殘留的藥清理乾淨,重新用藥!”
一整天楚府都沉寂在莫名緊張和興奮的氣氛裡,直到夕陽西沉之際薄雲天從裡面打開房門,全府上下才終於像炸了鍋一般欣喜落狂。悲傷寂寥的氣氛籠罩了半個月,終於在此刻撥開雲霧見月明瞭。
當晚,對於很多人來說,又是一個不眠夜。
將軍府內,老夫人歐陽舒心渾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連皇上都不追究此事了,我們把事情做絕反而落人把柄。何況她一個乳臭未乾的丫頭,掀不起大風大浪。”
“外婆,就是因為她王爺至今對我不理睬,她不死始終是流盼的一個心病。”
顧流盼滿心不甘,她攥緊著衣袖,秀眉緊蹙,恨不得那個人立刻消失。
歐陽舒心老辣的眸光掃了一眼顧流盼,言語透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揪著顧懷瑾不放,而是趕緊給賢王添個一兒半女,將他的心牢牢抓住。你拿自己和顧懷瑾比不是自降身價嗎?現在連梁鐸都棄她不顧,賢王也不過是念及兒時的情誼對她同情罷了,你要是還這麼咄咄逼人,只會把賢王往外推。”
聞言,顧流盼更加不忿:“外婆不是不知道,當初賢王想娶的就是那賤人,要不是我們提前得到消息,現在的賢王妃就該是她了。王爺到現在還對她念念不忘,那不是兒時的情誼,賢王心裡只有她,根本就沒有孫兒。”
“那就靠你自己的本事,讓他心裡有你。”
歐陽舒心苦口婆心地教導。
“流盼,你娘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你不能讓她失望。賢王以後是做大事的人,你必須保住現在的位置,以後才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小不忍則亂大謀,他如今再想顧懷瑾又能怎樣,顧之群揹著殺父叛國的罪名,顧懷瑾一輩子都被人唾罵,更不可能進得了賢王府。她就算苟且活著,對你也已經構不成任何威脅,等有一天大事成功,她就是你捏在手裡的螞蟻,到時再洩心頭之恨也不遲。你外婆我忍了一輩子,最後不也是將那庶女踩在腳下嗎?你比外婆強,你不用等一輩子,你還有大好時光。可是你必須記住,將來賢王的女人絕不可能只有你一個,你要爭的不是唯一,而是最尊貴、擁有最高權利的那一個。”
“外婆……”
歐陽舒心的苦心終究打動了顧流盼,她喃喃地喊了聲,似是還有些不甘心。
“流盼,聽外婆的話。你娘去蘇州談生意還沒回來,你不可以輕舉妄動,回賢王府好好待著。放心,只要有外婆在,誰都動不了你賢王妃的位子。”
顧流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而突然想到了什麼,又是一陣煩躁。
“可是,外婆能不能管管舅母和表哥。聽說他們現在一個在楚府守著顧懷瑾天天盼著她醒過來,一個率兵趕往涼山。從小到大都護著顧懷瑾,他們難道不知道,我才是他們的親人,我母親才是舅舅的親妹妹。顧懷瑾醒過來對他們有什麼好處?查出了真相咱們就完了!”
“慎言!”
歐陽舒心聽聞顧流盼的口無遮攔,滄桑的老臉浮起一抹肅色。
“真相就是顧之群殺父叛國,害死了你外公和數萬將士,再查也不會有其他真相。你必須記住這一點,不要別人還沒查出什麼,你就先自亂陣腳。”
聞言,顧流盼自知失言,連忙搖搖頭,掩嘴道:“外婆說得是,流盼記住了,以後一定不亂說話。”
顧流盼回到賢王府時已是深夜,她依然去了枇杷園,依然沒有見到藍夜,但卻沒有像上一次一樣哭鬧。
歐陽舒心的一番話確實提點到了她,她才是名正言順的賢王妃,顧懷瑾活著也好,她要讓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東西一點一點失去,看著她愛的人一個個遠離她,那滋味一定比死了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