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針指向了八點半,時鐘發出“咚”的一聲報時,房門輕輕開啟了一條縫,江菀走了進來。
一開燈,江菀嚇了一跳,楊薇坐在客廳的小板凳上,正目光灼灼的看著她,那閃亮的眼睛彷彿帶著穿透性極強的激光,看得她渾身發毛。
“你怎麼還沒睡?坐這也不開燈。”江菀有點尷尬,總覺得自己被楊薇抓到了什麼,莫名的心虛。
“奶奶嫌費電,不許開。”
“哦。”楊奶奶是這樣的,能不用電就不用電,能省則省,所以江菀並不意外。
“我留了飯,媽媽等一下。”楊薇去小煤爐上盛了飯,又端了菜上來:“媽媽,吃飯吧。”
楊薇沒急著去問江菀的去向,她相信江菀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情,既然相信她就沒必要急著問,先吃完飯再說,等會睡覺前也可以問。
江菀小口喝著粥,不慌不忙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
楊薇坐在她對面,心裡有些惆悵,因為她看得出來媽媽其實吃過了,若換做平時她工作回來肯定會狼吞虎嚥的。
“媽媽,我今天去找你了。”
咚——
勺子落在了碗裡,江菀緩緩抬頭,笑了一下:“啊?找我有事嗎?”
“你沒工作。”
江菀點點頭:“是,我今天去你姥姥家了,找她有點事。”
楊薇的心陡然一沉,她今天都去江家莊看過了,媽媽根本就沒去,其實就算不去看,楊薇也能看出來,媽媽在說謊,她每次說謊的時候都喜歡揉衣角,現在也是。
“媽,其實你不會說謊。”
江菀一抬頭,正對上了楊薇的眼睛,她的眼睛本就漂亮,眸子如同黑珍珠一般銳利有光,當她盯著人看的時候,總會給人一種無所遁形的錯覺。
以前還好,楊薇畢竟年幼,還屬於清純無知的類型,雖然眼睛大點,卻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姑娘,但是現在的她卻是重生而來,七歲的模樣有三十多歲的靈魂,三十年的時光在她的靈魂力沉澱,自然與眾不同,那眼睛當真如同一柄利劍一般的銳利。
江菀覺得自己就跟站在探照燈下面似的,無處隱藏。
“媽媽,你到底做什麼去了?”
江菀用力的抿了抿唇,轉身去插上門,再回來的時候已經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楊薇,你能去上學了。”
楊薇有點反應不過來,她今年雖然七歲了,可因為是小生日,要等到明年的九月才能上學,怎麼可能今年就讓她去上學,等到,難道媽媽這幾天請假就是忙這件事?
“媽,你去找人了?”
“是,媽媽去找人幫你改了戶口。”
“改戶口?”
“你生月小,我給你改大了一歲,這樣的話,你今年就能去上學了,你媽說的對,女孩子更應該讀書,讀好書,必須讀書才有出路,否則就像媽媽一樣,到了歲數就要嫁人過日子,連選擇都沒有。”
楊薇仰頭看著江菀,心絃被她的聲音撥動,有些激動起來,原來媽媽也不像自己想的那麼軟,也不是那種只會受閒氣的軟包子,她心裡都知道呢。
“可媽媽怎麼會想到去改戶口?”改戶口這種事情不是沒有,但是江菀這麼老實的一個人怎麼會想到這一層。
“你媽媽也給楊菲改了,你們是雙胞胎,只她改你不改,將來不是要露餡了。”剛好她想到改了戶口能上學,於是一狠心也就花錢給楊薇改了,這年代還沒有電腦,檔案什麼的都是手寫的,只要有人這種事情還是能辦到的。
周芬!
就知道是她搞得鬼,要不是她的話,媽媽怎麼會做這種無用功。
江菀見楊薇呆愣的坐在那,摸了摸她的腦袋:“放心,改個戶口而已,花不了多少錢,媽媽是沒那麼多錢了,否則的話,也送你去私立。”
江菀說著去收拾碗筷了。
等等,不對。
周芬是個貪財且小氣的人,怎麼可能會去花錢找人給楊菲改戶口,還要送她去私立?
私立花錢更多,那就是用錢砸的。
不是周芬,應該是楊菲,她不知道用什麼甜言蜜語哄住了周芬,周芬才會這麼積極的給她幫忙。
楊菲是和她一樣的人,所以楊菲知道些什麼,一定要去私立,難道……又是為了常斐然?這個常斐然是誰,居然讓她這麼趨之若鶩!
江菀洗了碗回來,看她還坐在小板凳上發呆,蹲下來,握住她的手:“還在生氣啊?媽媽一直沒告訴你,是怕弄不成讓你失望,現在已經基本可以確定了,你放心,你肯定能上學。”
江菀忘不掉那天周芬跟自己說的話,她說我們這一代人沒什麼文化,難道還要讓孩子也耽誤下去嗎?咱們都是女人,沒文化只能苦哈哈的種地上班,難道要讓我們的孩子也像我們一樣吃苦受罪嗎?
江菀輕輕的撫摸著楊薇的臉:“可惜,媽媽沒有那麼多錢,要是錢夠的話,也讓你和楊菲一樣去上上私立,我聽說那裡面還有外國老師呢,多見見人,長長見識總是好事。”
楊薇的心裡起了波瀾,她沒想到江菀會生出這樣的心思,會為了讓她上學而奔走。
“媽媽?”
“你別急,媽媽會再攢一攢,等媽媽攢夠了學費也送你過去,我們上最好的學校,考最好的大學,以後你也能做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
楊薇眼前一片模糊,尤其是看到江菀衣服上的補丁的時候,她的眼前就更是模糊成了一團,幾乎連江菀都看不清楚,媽媽自己捨不得吃穿,捨不得為自己花錢,卻捨得給她花,不管她要什麼,只要江菀能弄來,肯定想辦法給她。
上輩子,她到底欠了江菀多少,她竟一直沒有發現她的好,反倒將她的默默付出看成理所當然。
也是她太傻,才會相信周芬的話,始終沒有把江菀當做親生母親,反倒覺得和周芬才是最親的,自己上輩子真是太傻,太傻了!
她摟住江菀的脖子:“媽媽,我不去私立,我哪也不去,我就在村子裡守著媽媽,我以後再也不讓人欺負你。”
江菀抱著楊薇,聽著她那帶了哭腔的話,心裡有些酸澀還有點甜蜜:“傻丫頭,你別說氣話,雖然私立聽上去不好聽,但那個學校我看了,真的很不錯,比村子裡的條件好多了,你暫時就在村子裡先上半年,這半年媽媽會努力賺錢,等後半年私立再招生的時候,我就送你過去。”
先在村子裡上半年?
楊薇擦了擦眼淚,心說,不對呀,就算給改的大了一歲,她要去上學也應該是在九月份之後,那這半年……
“媽媽,你也找了人,找了誰?是春秀阿姨嗎?”錢春秀是江菀的朋友,現任村裡小學的語文老師,但錢春秀是個死板的人,肯定不會同意媽媽走後門的。
“我找了施老師。”江菀小聲說,同時伸出手指放在唇邊:“噓——不要告訴別人啊。”
施老師?
楊薇如同晴天霹靂,聲音都有點發抖:“施立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