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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漸漸地,他的視線變得很模糊,很模糊,四周的事物連影子都收斂不見了。

就在黑暗完全籠罩萬物時,遠處傳來一線光明,然後是拖長的腳步聲,有人過來了。聽那聲音,不像是在追趕什麼人,倒像是在獨自走夜路。

但是他還是握緊蛇形刃暗自戒備著,等那一線光明近在眼前時才發現,舉火把的人原來是白天那個差點暗算他的人,他手裡還多了一點東西。

“你還沒走?是來受死的嗎?”殺子冷冷地道。

“我打了點野味,怕她醒來的時候肚子餓,不過,”奇天雲忙又補充道,“我不是給你打的,你別擔心我是怕你殺她,所以用這種方法來賄賂你。”說著放下左手中的柴火和右手中的兩隻野兔,預備架火堆烤肉。

殺子居然沒有對他說出的這番話做出反駁,而是默然地坐著,看著慢慢升起的篝火。

兔肉已經烤得很熟了,撲鼻的香味飄出很遠。

奇天雲一邊撕開兔肉,一邊瞧了他一眼,他還是一臉的沉重。剛把兩隻烤熟的兔子撕開,忽然聽到異族姑娘發出嚶嚀的聲音,她醒過來了。

奇天雲拿著兔肉朝她走去,見他沒有露出警惕的神色,就快步跨了過去,蹲在她身旁,撕下一小瓣,遞到她嘴邊,輕聲道:“你餓了吧,想吃東西嗎?”她醒過來,茫然地望著他,“你,是,誰啊?”眼前的人一點也不認識,也不像是那個殺手。

“我是,”他想簡單一點將剛才發生的事告訴她,但是一時之間卻覺得找不到合適的說辭,“我是奇……”他看到她的眼睛望往旁邊,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她的目光凝聚在那個殺手身上,摸了摸包紮好的傷口,掙扎著坐起來,輕輕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她的眼睛直盯著那個殺手。

“你怎麼不說你自己的名字?”他還是試圖掩飾真實的自己。

她張了張嘴,用她那有點沙啞的聲音道:“我叫阿依奴兒,我是突厥人。”

“阿——依——奴——兒,”奇天雲念著這個名字,總覺得有些拗口,“什麼意思啊?”話一齣口才發覺自己真是笨得可以,名字哪有什麼意思的。

“我叫殺子,殺人的‘殺’。”他終於說話了,那簡短的話語打斷了奇天雲接下來的高談闊論。

“哦,差點忘了!”奇天雲將整隻兔肉遞給她,她一手接過,大口嚼著,看那樣子好像是餓壞了。

奇天雲正吃著,看見殺子一個人坐在那兒,有點過意不去,就撕下半隻對他說道:“你,要不要吃啊?”他抬起頭望過去,正要說什麼話,奇天雲忙道:“我沒別的意思,你不想吃就算了。”見他沒有拒絕的意思,就乾脆扔了過去。

殺子一把接住,愣了一會兒,居然也大吃起來。

奇天雲咬下一口,看著阿依奴兒很快便把那整隻兔肉消滅殆盡,忽然有點明白她為什麼會自殺不成,她可能是因為餓了好久,所以連盡力一刺殺死自己的力氣也沒有了吧?

阿依奴兒坐了沒多久,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而在奇天雲也睡著時,殺子卻還坐在那兒,呆呆地守著那將要熄滅的一點火光。

第二天早餐過後,三人都一言不發,誰也不想說話。過了半晌,一直站著t望遠處的殺子忽然回過身,眼神還是那樣得冷酷和銳利。

“別以為我不殺你,你就能活下去,此處遍佈各種捕獸的陷阱,不熟悉路徑的人貿然闖入,定會像待宰的野獸一樣,只有等死!我就等著你被捕獸夾打斷雙腿,然後死在這裡!”他說完就轉身離去了。

“那,你現在要到哪兒去?”奇天雲向阿依奴兒問道。

“不知道,去哪裡都沒什麼分別,對我來說,活一天是一天,哪天我被野獸吃了,或是被仇人殺了,我的生命也就結束了,不過,老天不讓我死,我是不會去尋死的。”阿依奴兒不辨方向地朝密林裡走去。

“喂!那裡的捕獸陷阱可是最多的,你想找死啊?”奇天雲大聲道。

“如果這樣也死不了的話,”她站住了,“那就是老天要我活下去。”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奇天雲不放心地跟在她後面,然而這密林太密集了,稍一停留,就不見了她的蹤影,他只好爬上一棵不算很大,但是枝繁葉茂高高聳立的老樹,張望了一圈,才算發現了她的身影。

每當看不見她的時候,他便再爬高一些,這樣過了老半天,還沒見她遇到危險,奇天雲便暗自鬆了口氣,大概此處沒什麼野獸出沒,所以不被獵人所青睞吧。

阿依奴兒正走到一棵很寬大茂盛,但是隻有兩人高的樹下,樹下到處是斷枝殘葉,四周是更矮更密的灌木叢,灌木叢的周圍是比這棵樹稍高一些的較年青的樹,剛好將它密不透風地圍在中心。

奇天雲總覺得這種佈局不太像是天然的,怎麼會那麼湊巧,那麼緊密呢?

正當他總覺得要發生什麼事情時,一幕慘劇終於出現了:

阿依奴兒一腳踩在地上一段短短的枝條上,灌木叢一齊簌簌抖動,裡面發出無數的小石子,向中間飛快地砸過去,大半都落在地上,還有許多落在就她的身上,她驚叫一聲,彎腰蹲在地上。過了半天,石子才不再拋射出來。她撫摸著被砸痛的背部,站起來,想要走出去。但災難卻還有結束,還沒走出灌木叢,從那些年青的樹上,令人不可思議地飛出無數尖尖的長矛,朝中心刺過去,地面插滿了密密麻麻的長矛,在她蹲下後,仍然有五六根朝她背上刺過去!

眼看著她就要被紮成刺蝟,而奇天雲卻一點忙也幫不上,心裡焦急萬分,手指深深地抓進了樹縫裡。

不過在他打算閉起眼睛不想再看時,一切又變了:好幾顆石子不知從哪裡迅疾地飛了出來,不差毫釐地砸在長矛上。噹啷!噹啷!……長矛都被一一擊落。

“哎?怎麼回事?”奇天雲掃視一圈,終於發現了遠處那個站立於樹枝一端的短衫背影。

是他?

阿依奴兒逃過一劫後,也感覺到了是有人在救她,很快她也發現了那個人,她朝那棵樹上嫣然一笑,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奇天雲心想就算是他自己,恐怕都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吧。

阿依奴兒終於穿過了這片密集的樹林,走到一個很開闊的地帶,不過她再往前走的話,會突然看到一個幾乎是絕對陡直而下的長長的斜坡,而下面的山谷裡就是亂石堆。她這樣走下去的話,可能只有當那個斜坡在她眼皮子底下時,她才會發覺,而隔得這麼遠,奇天雲也沒法告知她。

果然,她腳底一踩空,才知道危險又一次降臨了:整個人骨碌碌地滾下坡去了。

奇天雲才要爬下去,那個短衫人先一步躍下去,緊緊地跟在後面,而且隨之躍下了斜坡。他很快地爬下樹,向前飛奔而去,當他站在那個缺口上時,他看見殺子緊緊抱住阿依奴兒一直往下滾,在他們快要滾到下面的亂石堆時,殺子伸腳用力蹬在一方石頭上,兩人就一起躍向半空,飄起老高,待身子直起來後,才飄落下去。

奇天雲朝下面大喊道:“喂!你們自己能上來不?”

過了一會兒,才聽到殺子的回應:“可以!”

殺子摟著阿依奴兒踏著陡坡飛昇而上,在坡頂落下。

在殺子鬆開阿依奴兒時,奇天雲看到她臉上微微現出一絲紅暈。

他們三人都坐在地上,好像都從鬼門關裡走了一趟又返回到了人間。

奇天雲看了看殺子道:“像你這種人還做什麼殺手?”

阿依奴兒也很好奇地瞅著他。

殺子低下頭,半晌才道:“我從小就被訓練成殺手,二十歲開始殺人,每次接到買賣就要去殺一個我從來不認識的人,我的規矩是不殺婦孺,這次本是我做的最後一次,之後就不再做了,若不是這樣,我也不會接下這樁事。做這一行有一個行規:辦事不成,只有死路一條。這些年不管我遇到多強的對手都從未失過手。”

他說到這裡就沒再說下去,不過他的言下之意好像是說:阿依奴兒不死,他就得死。

此時三人都被一種壓抑的氣氛籠罩住了,壓地每個人都受不了。

“哎呀!乾脆這樣吧!”奇天雲忽然大聲道,“你們兩個私奔算了,跑到一個沒人找得到你們的地方去,反正都是死,兩個人死在一起,總好過一個人孤孤單單地死吧!”

“私奔。”阿依奴兒輕輕地念著這個詞兒,紅霞忽然間佈滿了整個臉龐。

“你很高興?”奇天雲盯著她的臉道,“你把你以前最喜歡的那個人忘了嗎?”

這句話問地她忸怩不堪,好一會才道:“忘不忘已經沒什麼意義了,反正也不重要了。”

奇天雲點了點頭,忽然道:“你是突厥人,怎麼會說漢語的,大唐跟突厥不是常年交兵嗎,應該不大會有突厥人願意學漢語的吧?”他以前曾聽司馬風說起各族風情時,順帶浮光掠影地提到了一點。

“你不知道,”阿依奴兒道,“其實我們族裡有一位精通漢語的智者,不過我會說漢語,是因為我阿爹要我學。”

“你阿爹要你學?”奇天雲詫異地問道。

“嗯。”她點頭道,“我記得在我出生之前,阿爹和他的朋友,也就是我最好的朋友的阿爹,有一次去中原做買賣,遇到一位奇人,是那位奇人讓他們有理由認為唐朝人並不僅僅只是突厥人的敵人,唐朝人也有很正直很值得尊敬的人,而就我所知,就算是大唐皇帝,我阿爹也不會這樣稱讚的。後來,阿爹還向那位奇人討了幾本漢字書,帶回來請教族裡的智者,慢慢地,他們倆都學會了一些漢語,而且還要我和我朋友也跟著學,所以,我才會說漢語的。”

“奇人?是誰啊?”奇天雲想了想,他覺得能值得突厥人讚譽的漢人必定是非同小可,大唐境內能找到一兩個人也是很難能可貴的。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阿爹沒告訴我,他說這是跟那位奇人之間的約定:絕不向外人說起他的名字。據說那位奇人聲名狼藉,幾乎是人憎神恨,可是他卻甘心守著寂寞,不因此而變得孤僻暴戾,而且還願意默默地做一些不為人知的平凡事,這種胸襟是那些聲名盛旺之人所無法比擬的。”

“他到底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會受到這麼高的讚譽?”殺子忍不住道。

“阿爹說,他跟他的朋友認識了兩個中土武者,他們那時結伴而行,碰巧遇到了一場劫難,一家三口被一群人追殺,他們四個過去救那一家人,結果只有一個年紀很小的男孩被救了下來,而他的雙親卻都被殺害了。

“但是那些人還是不肯放過那個男孩,繼續追殺下去,後來那些窮兇極惡的人終於追上了他們,還把他們圍住了,要不是後來遇到那位奇人,他們五個人都要被殺掉了。

“那位奇人將那十幾個人一下子便通通趕跑了,不過他後來一說自己的名字,那兩個中土武者都嚇倒了,本來已經收起的兵器都亮了出來,比他們遇到那些圍攻的人時還要害怕,阿爹問他們原因,他們說他是武林中人人懼怕且痛恨的惡魔。不過那位奇人並沒有爭辯什麼,而是轉身離去,在他們商量著怎麼處置那個小男孩時,那位奇人卻走過來說如果他們願意,他來收養這個男孩。結果猶豫了半天,他們還是把那個男孩交給了他。”

阿依奴兒說到這兒,眼中充滿了景仰。

“說起來,這種事情倒真是很平凡,那四位俠士任何一人可能都會收養那個男孩,可是他在被他們所懼怕憎恨時,還願意給他們分憂,換作是別人,就算不上前去教訓他們一頓,也一定不屑再去過問他們的事。”奇天雲欽佩地道。

“我記得,阿爹說過,”阿依奴兒回憶道,“等那兩個漢人走後,阿爹當時就問他為什麼願意收留那個男孩,他說,他一個人很孤獨,所以想養個小孩排遣寂寞,不過他又說那個男孩跟了他以後一定不會變成一個可怕的人。然後阿爹又問他,為什麼別人都那麼怕他。”

“他怎麼說的?”殺子迫不及待地問道。

“他遲疑了一會兒才說,他以前也收養過一個男孩,可是沒有好好教他,所以後來那個男孩變成了一個人人都想殺之而後快的惡人,而他也成了人們眼中一個不折不扣的惡魔。也就是這句話讓他們覺得他是一個很值得別人敬重的人,而不是什麼惡魔。”阿依奴兒說完,嘆息了一聲。

不過,其實另外兩個人也很想嘆息。

奇天雲忽然站起來,沿著臨近山谷邊緣的那條路大步走去,“我要走了,你們倆人要不要私奔,隨你們的便!”

“兄臺!”殺子大聲喊道,“還沒請教大名呢!”

“我叫奇天雲!”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幽綠的樹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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