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有人走進來,那女子的眼睛裡有光芒閃現,竟然將身子縮了縮,彷彿並不願讓人瞧見。
這番作態,顧華菁和楊佳瑤居然默契地當做什麼也沒看見,神色自若地走進屋中。
“何夫人?”
屋中光線有些暗,空氣中飄著絲絲縷縷的香氣,聞著沉靜安寧,卻隔不住外面的哭聲。
屏風後面傳來一個聲音,“是佳瑤嗎?你來了?”
隨即從屏風後走出一位婦人,玫瑰紫牡丹花紋的錦衣,貴氣十足。
只是顧華菁卻是吃了一驚,不是說何夫人同楊佳瑤是好友嗎?怎麼瞧著相差那麼多?
楊佳瑤看起來比顧華菁大不了幾歲,何夫人卻已是顯出老態來。
“這位……就是顧家四小姐吧?”
顧華菁上前,端莊地行了禮,“見過何夫人。”
“快坐,早聽說顧家四小姐知書達理、明豔動人,果然名不虛傳。”
顧華菁於是含蓄地笑,長得好看她承認,知書達理是什麼?
何夫人在椅子上坐下,立刻有小丫頭給她送上軟枕,只這麼些動作,顧華菁都發現她有點氣息不穩。
“讓你們看笑話了……”
何夫人自嘲地笑笑,一點兒沒有拿她們當外人看的意思。
“外面那個,知道我今日設宴,一大早便在那裡鬧騰,她也不知道累?”
“那是……姜姨娘?”
楊佳瑤同何夫人交好,一早是知道姜姨娘的,只是這還是頭一次見著。
何夫人點點頭,“她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以前還避著,現在竟然敢出現在客人面前。”
“何夫人難道不管管嗎?”
顧華菁十分好奇,“只是個妾室,何夫人就任由她這麼鬧騰?”
她說完,何夫人和楊佳瑤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最後還是何夫人自己解釋,“若是那麼容易,我又如何會縱容至此?”
這個姜姨娘,是姜家四女兒,是個嫡女。
姜老爺是個四品官員,按理說,他的嫡女怎麼也不會給人為妾。
可姜姨娘說是跟何大人情投意合,便是為妾她也心甘情願。
才聽了個開頭,顧華菁就忍不住想翻白眼。
這些女人都是著了什麼魔了?一個個為了所謂的“真情”做出的事情真讓人不忍直視。
姜姨娘嫁入何家,一開始還守著規矩,她生的柔媚嬌弱,很是得何大人的歡心,還在何夫人之後生下了一個女兒。
“朝廷目前局勢不明朗,姜家雖然官階不及何家,可不知怎麼的,居然得了殿下的青眼,為了不得罪姜家,我又能拿她如何……?”
“殿下”這兩個字,讓顧華菁心頭一震,後脖子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忍住情緒,狀似不經意地問,“哪位殿下?”
何夫人抬了抬眼,“二皇子封沐殿下。”
得,顧華菁只能優雅地笑,她還是不知道啊。
說起來這個時代的朝政局勢,她是一點兒不清楚,只知道是封家的天下,至於皇上有幾個皇子,立沒立太子,顧華菁兩眼一抹黑。
不過姜家得了二皇子殿下的青眼,所以何夫人不敢拿姜姨娘如何,是不是二皇子的勢力特別大?
顧華菁愣神的時候,何夫人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許久,半晌才輕輕開口,“你原先的夫家白家,就是二皇子的勢力,你當初嫁入白家,所有人都以為顧家也會歸順二皇子,豈料後來又出了和離的事兒。”
“何姐姐!”
楊佳瑤急急地皺眉,說了不要提白家的呢,萬一引起顧華菁傷心事……
何夫人卻是安慰地朝她笑笑,“你這個妹妹瞧著是不會介意這些的,我看人很少看錯,是也不是?”
何夫人雖然話是對著楊佳瑤說,眼睛卻盯著顧華菁。
顧華菁臉上慢慢綻開笑容來,“何夫人說得是。”
見著顧華菁並未因提起白家而生氣,楊佳瑤才鬆了口氣,剛想說什麼,耳邊又隱隱聽見外面的哭聲,不禁跟何夫人埋怨起來。
而顧華菁又垂下眼睛……
那日在桃園,那個婦人提到的殿下究竟是誰?難道是二殿下?
因為自己和離了,顧家和白家水火不容,所以二殿下來看看自己這個罪魁禍首?
似乎……也說不通……
“妹妹……四妹妹?”
顧華菁回過神,楊佳瑤已經叫了她好幾聲。
“四妹妹這是怎麼了?別是也讓這哭聲擾了心神?正是呢,何姐姐的氣色比起從前來差多了,整日要面對這些,我真是不敢想。”
楊佳瑤有些同情地搖了搖頭,轉而看向何夫人,“何姐姐,之前那個調養的方子,就是四妹妹給我的,只是四妹妹也說了,方子因人而異,我那會兒也是思慮不周,沒考慮後果便給了姐姐,是我的不是……”
“你不必道歉,是我心急了。”
何夫人嘴角露出苦笑,“我見你一如從前那樣嬌美康健,心裡羨慕不已,可我卻忘了,顧家和何家,又如何是一樣的?”
何夫人自嘲地搖搖頭,“是我強人所難了。”
耳邊的哭聲飄飄忽忽,顧華菁都覺得有些煩躁,何夫人整日與這樣的人相處,難怪勞心勞力。
“何夫人,你平日可有頭痛的症狀?”
何夫人點點頭,“這不過是家常便飯罷了。”
“那麼眼睛呢,可有乾澀、發紅、視物模糊?”
“時常……會有些……”
“您的脾氣呢?有沒有什麼變化?”
何夫人苦笑一下,“我自己也能知道,變得越來越易怒,我也知道那樣不好,可總是控制不了……”
楊佳瑤聽著顧華菁問這些,眼睛微微睜大,“妹妹莫不是真有法子?”
“目赤、易怒、頭痛、口苦,是氣鬱化火所致肝火旺盛,許是長時間心裡煩躁壓抑,又無處宣洩……”
“我能往哪兒宣洩呢?我是何家的掌家夫人,再多的糟心事兒,也只能往心裡忍著。”
顧華菁忍不住同情,這個時代的女子,要相夫教子,要孝敬公婆,還要忍受妾室通房、庶子庶女。
她們被禁錮在後宅中操勞,但凡稍稍不羈一些還要被人詬病責備……
所以自己打算一個人孤獨終老實在是再正確不過的想法了,顧華菁在心裡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贊。
“何夫人這樣的,我還真有一個方子,清火降壓、明目瀉熱,不過更重要的,是夫人的心性。”
顧華菁讓人去準備筆墨,口中淡淡地說,“這些瑣事之所以會讓夫人如此,是因為夫人太過在意。”
“我知道夫人無法不在意,可您因此導致身子不適,是否也有人在意您呢?”
何夫人身體一震,眼中的微光似是想到了什麼。
顧華菁便不言不語,安靜地將一副夏枯草瘦肉煲的方子寫下來。
“每日一次,對您的症狀會有所幫助,只是想要真正脫離,還是要靠何夫人自己才行。”
何夫人怔怔地靠坐在那裡,顧華菁和楊佳瑤見狀,打算去前面的花廳裡坐坐。
臨走的時候,何夫人的聲音忽然從後面傳來,“顧四小姐,若是,白凌天回到京城之後另娶,你也能做到如現在這般淡定自若嗎?”
顧華菁連頭都沒回,“不在意我的人,我又為何要在意他們?況且白家……誰嫁進去,我同情誰。”
何家的宴請設在竹軒裡,四周清靜幽雅。
顧華菁到的時候,覺得氣氛忽然凝滯了一下。
若有若無的眼光投注在她的身上,她卻渾不在意,鎮定自若地欣賞起雅緻的竹軒來。
“我沒想到四妹妹居然那樣有氣魄,方才的回答,真是讓嫂嫂都忍不住震動呢。”
顧華菁勾起笑容來,“那可不行,嫂嫂若是喜歡我了,二哥哥可怎麼辦呀。”
“你呀,頑皮。”
楊佳瑤用帕子掩著嘴輕笑,餘光卻在注意著周遭。
那些姑娘夫人們的眼神絲毫沒有收斂,像是看什麼新鮮玩意兒似的在看顧華菁。
楊佳瑤心想若不然乾脆早些回去,也省得顧華菁受到這些眼神的影響。
只是她剛想問問顧華菁的意見,一旁有膽大的女子,已經走了過來。
“可是顧家四小姐?我瞧著眼熟,卻一時不敢認呢。”
顧華菁抬頭,居然又是個美人,還是那種放在一群人裡,極為搶眼的明豔美人。
“姑娘是?”
顧華菁忍不住面帶微笑,她對美麗的事物有種莫名的好感。
“我是方家的女兒,方婉馨,從前同顧四小姐有過幾面之緣。”
“那可真是我的不是了,方姑娘這樣漂亮的美人,我居然沒了印象,不過下次,我定然會牢牢記住的。”
顧華菁說著,眼光在方婉馨的臉上手上轉了轉,滿是欣賞讚嘆。
方婉馨面色微僵,這話……怎麼聽著有些不對勁?
不過她並未深思,得體雅緻地笑了笑,“顧四小姐真是愛說笑,我本以為你的性子冷傲孤僻,方才都不敢過來同你說話。”
“方姑娘這就想錯了,我最是親善溫和,很喜歡同人說話的,尤其是方姑娘這樣的美人,我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