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族有九條命,
為了報恩,我花了整整八條命。
在第九條命時,我終於與他辦了婚禮。
完婚後,他卻剜了我的心口肉,送給犯咳疾的長公主。
他說:狐妖不配生下他的第一個孩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是至尊神狐,有第十條命。
夫君,這一次,我回來取你的命了。
1
“新蕊。”
師姐從前院匆匆趕來。
“師父叫你去堂中見客,說是有貴客解開了你的燈謎。”
“好,我這就來。”
最後一命,我只是個剛開靈智的小狐狸,自小被師父養在觀中。
待到我化為人形,師父要帶我下山。
我拼命搖頭。
曾經我所遇非人,身心俱損。
連修煉了百年的功力都消散大半。
魂飛魄散的經歷,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而留在觀中,我就是師父唯一的繼承人,下一任國師。
這日,觀中來了京中貴客,解了我的燈謎,請我卜卦。
“姑娘,我想要找一個叫林容的女子。”
我手中的茶杯一抖,茶水灑在桌子上,溼了貴客的衣衫。
千方百計躲著的人,竟然還是遇上了。
他是我曾經摯愛的男子。
卻親手放火將我燒死,只為給他體弱多病的新歡續命。
但,那具身體早已化為一捧灰土。
與他相關的記憶也煙消雲散。
他為何還會透過另一個皮囊,認出我來?
“姑娘,您這是又夢魘了。”
小窕聽到房內動靜,提裙匆匆跑來,一臉擔心地將我扶起。
我按著額頭,眉頭緊皺。
“小窕,我又做了那個夢”
小窕急得跺腳。
“究竟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姑娘您,有國師大人在此坐鎮,竟也敢在雲成觀作亂!”
聞言,我也心生疑惑。
我叫新蕊,是當朝國師最疼愛的弟子。
我自小長在這雲成觀中,潛心修行。
但反覆夢魘令我疑惑的根源,並不在於觀中寶氣失效。
而是因為我是一隻狐妖。
妖,是從不夢魘的。
孃親曾經說過,我們做狐狸的若是做了夢,那大約是有些因果未了結。
那麼,我的因果,就是所愛非人。
2.
“新蕊,還不快給貴客敬茶。”
師父抬眸示意我,我垂下頭,瞥見來客的金線黑蟒的袍角,兀自冷笑一聲。
那人倒是見怪不怪,還是那樣瀲灩的一雙笑眼。
因著夢魘的餘波,我對今天穿了一身黑袍的首輔心中不快。
而來者不善,我只能佯裝乖巧地替他倒茶添水,內心卻早已對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腹誹許久。
這京城中誰人不知,蕭君度這一鄉野出身的無名小卒,能爬上今天這個位置,還不是全憑了他那張還算俊俏的臉,攀附上了長公主,狐假虎威。
我對這樣的人一向沒有什麼好臉色,可他今天又偏偏撞在了我的黴頭上。
於是我抽了抽嘴角,一朵隨風飄進屋內的柳絮“啪”地炸了個火花,正巧燒著了蕭君度垂在肩上的一縷秀髮。
“新蕊!”師父嗔怪地瞪了我一眼。
“又淘氣。”
“我只是這幾天沒休息好,一時大意了嘛。”
我衝師父撒嬌,又皮笑肉不笑地面向蕭君度,草草福了福身。
“真是對不住您駙馬爺,您大人有大量,想來不會因為這一點小事,跟我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野丫頭過不去吧。”
蕭君度不愧是蕭君度,連眉頭都沒動一下,麵皮上還是淡淡的笑意。
“怎會,況且此次前來,本是有事相求姑娘。”
蕭君度從懷中摸出一張黃色信紙,笑得像一朵淬了毒的曼陀羅花。
“畢竟我僥倖解了姑娘的謎題,想來我這點小事,姑娘也不會不答應。”
那是我喝醉時胡亂做的燈謎。
待到清醒之時,我正欲把這些紙片毀屍滅跡。
師父恰好來看我,拈了一張細細讀來,卻連聲稱好。
他把這些燈謎收起來,留到上元節時張貼到觀門口。
還口口聲聲打著我的名諱,允諾瞭解密人實現一個願望。
國師親傳弟子名號在那,引得人們議論紛紛,來觀中解密之人絡繹不絕。
可始終沒人猜對。
我本還慶幸這一場鬧劇終於結束,猶自偷著飲盡了師父私藏的上好女兒紅。
誰知又冒出個蕭君度作亂,當真是晦氣。
“不知姑娘”蕭君度見我愣神,湊近盯著我。
他一雙桃花眼彎起來,卻是冷冷的。
分明是春末夏初的溫暖時令,我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是否還說話算數呢?”
師父笑笑,不動聲色地將我護到身後。
“新蕊畢竟是個女兒家,面皮薄些。”
“大人您如若有什麼要求,儘管開口。”
“就算新蕊無能,完不成您的願望。”
“畢竟還有我這個老頭子替她做主。”
蕭君度撫掌大笑,連說三個“好”字。
他再次盯住我,眼睛裡洇起一團濃厚的墨色。
“我只是想尋找到一位故人的蹤跡。”
“她生得不如新蕊姑娘貌美。”
“但就是恰巧,”他端詳著我。
“眼下也生了那麼一顆紅色的小痣。”
3.
蕭君度要找的人叫林容。
首輔大人與這位姑娘的風流韻事,京城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但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莫過於蕭君度的忘恩負義。
聽聞蕭君度不顧林容已懷胎三月,拋棄相識於微時的她,拜倒在長公主裙下。
林容只能苦苦一個人守在老宅,妄圖獲得蕭君度一點微不足道的垂憐。
卻最終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燒成一把塵灰。
曾有喝醉的老兵在酒館撒瘋,透露出那可憐的姑娘是被蕭君度親手下令燒死的隻言片語。
人人都說,蕭君度為了求得長公主一個心安,真是不擇手段。
可那老兵第二天就橫屍野外,死相慘烈。
蕭君度用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來亮了他的獠牙。
於是一夜之間,流言蜚語如同春天的冰一樣,那麼悄無聲息地化掉了。
蕭君度請我占卜時,給我看過她的畫像。
林容的容貌與國色天香的長公主相比,只能算得上清秀。
唯獨眼下那顆紅色小痣,生得妖豔異常。
我感慨道:
“這位姑娘面相倒是個有福的。”
“但從卦象上來看,”
我遲疑地一頓。
“怕是早與首輔您陰陽兩隔了。”
蕭君度一笑。
“就連新蕊姑娘您都這麼說嗎?”
“可是於私來說,就算她不原諒我。”
“我也希望她能好好活著。”
我不欲與這等背信棄義的東西過多糾纏,敷衍地點點頭。
“大人您若是信不過新蕊,大可去請別的高人。”
“畢竟背靠長公主這棵大樹,就算是我師父也需給您幾分薄面不是?”
說罷,我正準備拂袖而去,驀然瞥見蕭君度黯然神傷的神色。
“我從未不信過你。”
我一愣。
林容出殯那日,我與師父在酒樓對飲。
透過窗戶,遠遠望見遮天蔽日的白幡下。
走在隊伍前列,捧著小小一枚骨灰盒的首輔大人。
同樣失落的神色爬滿他的面龐,像把易碎的玻璃珠子。
而十日之後,蕭君度與長公主大婚。
裝什麼。
我內心一陣惡寒,轉身就走,更是不想與他多待半刻。
身著華服的女子被一眾侍女眾星捧月地走來。
長公主因為來得匆忙的緣故,嬌喘微微,香汗淋漓,更是惹人憐愛。
她不悅地白我一眼,我若無其事地彎了彎身子,自覺避到一邊。
長公主貓似地撲到蕭君度懷中,一把嬌滴滴的嗓音,卻透著十成十的狠厲。
“蕭君度,你是不是又想那個賤人了?”
她抬起頭,塗滿丹蔻的手指掐住蕭君度下巴,逼他與她對視。
蕭君度還是笑得那麼熙和,他一把攬住長公主,溫柔善意地安撫她。
“怎麼會呢,我是怕她沒死透,驚擾了我們的安寧。”
“這才找新蕊姑娘來佔一佔。”
蕭君度的手有意無意輕撫上長公主的小腹。
“不過她就算死了也還有點用處。”
蕭君度與長公主相視一笑。
“因為對於我來說,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林容那麼貴重的命格,我勢必要替我們的孩子拿到手。”
聞言,我內心升起一陣強烈的厭惡。
看著他倆情意綿綿的樣子,我捏緊了拳頭。
不知廉恥的狗男女,竟還要奪去一個死有餘辜的女人的命格。
這就意味著,那人再也沒有投胎的機會,只能做一個孤魂野鬼。
我深吸一口氣,面上不動,笑盈盈地表示自己身體不適,要先行告退。
待我離開他們二人的視線,院內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蕭大人!您腰間的香囊怎麼起火了!”
“來人啊,快來人護駕!護住長公主!”
煙霧嫋嫋,我轉轉耳朵,清清楚楚地聽到布匹撕裂聲與女人痛苦的尖叫。
我低頭,勾起嘴角,閃身向後院走去。
4.
待到風波平息後,師父差人找我下棋。
他隻字不問前院走水之事,我也裝作不知,一味地認真鑽研棋局。
棋局過半,我託著腮問師父,蕭君度是怎樣一個人。
師父狀似閒閒地落下一顆白子,目光卻飄忽起來。
師父說,他也許是個不折不扣的壞人。
可又實在稱得上是個人物。
蕭君度並非全靠裙帶關係攀附的蠢貨。
亦或是說,他本人其實極有才華。
一年前那場震撼世人的屠殺能被終止。
是全憑蕭君度的運籌帷幄,拼死放出了那隻傳出消息的白鴿。
才調度來一萬精兵,結束了這場宛若人間煉獄的噩夢。
那日待到師父找到蕭君度,將他解救下來時,這人一襲白衣皆被鮮血侵溼,渾身上下竟無一塊好肉。
師父說,他當時命懸一線,都要嚥氣了,卻還要求我一件事。
我本來半闔著眼皮沒精打采地敲著棋子,聞言一個激靈,燃著的火燭“啪”地炸開一個燈花。
“看起來那麼冷心冷意的人,竟也有所謂軟肋嗎?”
師父笑一笑,彈我一個爆栗。
“有很多事情,我們只看到表面,並不瞭解當時的實情。”
師父的思緒被拉到很遠,他喃喃地說道。
“蕭君度當時已經是進氣多出氣少,我急著要將他帶回府上醫治。”
“他卻死死按著我的手,不讓我帶他走。”
“他說,看在我禦敵有功的份上,請國師先替我換一身黑袍吧,遮掩些血腥氣。”
師父說到這,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說,要不然這樣子驟然回去,怕嚇到家中女眷。”
“蕭君度那時還不是沒娶長公主嗎?”
我眯起眼睛。
“莫非,這說的可是林容?”
不等師父答話,我先嗤笑一聲。
“縱使又穿勞什子黑袍又披麻戴孝的又如何,林容死後,他還不是馬不停蹄地娶了長公主。”
師父不語,只是專心下棋。
他突然開口。
“蕊兒,你有沒有聽過,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我對師父跨度如此之大的話題轉換感到一陣莫名其妙。
“不就是說書人講故事時慣用的伎倆,兩方頭緒太多,只能按下一方暫且不表。”
師父定定地瞧著我,忽然釋懷一笑。
“但是說書人終究會把故事的全貌呈現不是嗎?”
“不論或明或暗,或遮或掩,或躲或藏,它們終究是一個故事。”
我捂著頭,不願再聽師父說這些似是而非的難懂話。
“哎呀,人類的事情就是複雜,跟我們做狐狸又有什麼關係呀。”
“而且師父不是最愛黑白分明這詞嗎?好就好,壞就是壞。”
“更何況蕭君度這個人黑到了骨子裡,我給他點顏色瞧瞧怎麼了。”
我往嘴裡扔了幾顆松子,“嘎巴嘎巴”地嚼著。
“反正我從出生起就一直待在觀中,只要不太出格,師父總是會罩著我唄。”
師父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般小孩子心性,也不知說是好還是壞。”
我眉眼彎彎的,抱起他的手臂搖了又搖。
“只要師父天天給我雞腿吃,又有好酒喝,我當然願意跟著師父一輩子啦。”
我得意之餘翹起了尾巴。
“畢竟我們狐狸,真的是最好養活的了。”
師父聞言,正要戳我腦門,笑罵我一句。
卻驀然瞪大了眼睛,轉而緊緊擰住了眉頭。
“蕭大人,這麼晚大駕光臨,不知所為何事?”
我扭頭,看見身後的一襲金線黑蟒袍子。
蕭君度倚在門外,聞言,不緊不慢地晃了晃手中的食盒。
“沒什麼。”
他走向我,裹挾著子時的涼意。
“我只是想知道,新蕊就是林容這件事。”
他看向師父,依舊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國師大人,您究竟還要瞞我多久。”
5.
神情恍惚中,我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喚著我的名字。
“新蕊,新蕊。”
“林容,林容。”
頭痛欲裂中,我被拉扯到意識深處。
我又開始做夢。
夢到還叫林容時,被火活活燒死那一晚。
火舌燎起了一片罪孽深重的海,燙得我雙眼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