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音被安置在偏院後,剛一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寒風夾雜著蕭瑟的枯葉味。與三年前自己住的那座華麗院落截然不同,這裡清冷簡陋,院中栽種的梅樹早已枯敗,枝幹嶙峋,偶有幾片殘葉隨風打轉。
屋內陳設簡單,但勝在乾淨。對於在馬廄中度過了三年的蕭音來說,這樣的環境已經足夠令人寬慰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靜靜看著那片蕭索的景象,眼中沒有悲喜,彷彿一切都與她無關。
這時,一個模樣俏麗的丫鬟端著茶盤走了進來。
蕭音認得她,三年前,她常去自己哥哥的院子玩耍,每次都能看到她的身影。
她是原本在哥哥房中伺候的丫鬟,名叫阿蓮,靈動機敏,一雙眼睛像會說話似的。
阿蓮輕聲道:“小姐,奴婢幫您梳妝吧,過會兒您要去見老太太,不能這樣灰頭土臉的。”
在這個府邸裡,王日最疼她的,就屬母親和老太太了。
蕭音沒有立刻答話,只是轉身進了房間,阿蓮緊隨其後,將茶盤擱下後,拿出了一套素雅的衣裳。
阿蓮笑著說:“這件衣服是夫人給您買的,裁得好極了,看上去應該特別適合您,奴婢這就替您梳洗打扮,給您換上。”
蕭音接過衣裳,指尖觸碰到那柔滑的織錦時,卻感到格外陌生。
她小心地翻開衣衫看了看,是用極好的雲錦做成的,只是可惜了她粗鄙不堪的雙手,彷彿稍稍用力便要將雲錦勾破了絲。
她沉默了一瞬,隨後淡淡道:“你出去吧,我自己梳洗。”
阿蓮愣住了,臉上浮現出疑惑:“小姐,伺候主子是奴婢的職責,您怎麼能自己動手呢?”
蕭音微微一笑,語氣平靜卻透著疏離:“如今,我算是什麼小姐呢,我和你沒什麼兩樣。伺候自己就夠了,你不用多費心。”
阿蓮聽到這話,眼中滿是震驚:“您曾經可是王府的嫡小姐,怎麼能說自己是奴婢呢?”
“事實如此,又何必遮掩。”蕭音目光淡然地掃過阿蓮,指了指門口,“出去吧。”
正如阿蓮說的,是曾經的嫡小姐。
阿蓮雖不甘心,卻也不敢違抗,退了出去。
蕭音緩緩坐下,將新衣服放回一旁,依舊穿著那身舊衣衫。那套新衣服雖精緻,可裁得並不合身,那套衣服,是按照三年前的尺寸定製的。
之前的尺寸如今卻成了束縛,尤其是她滿是傷疤的手臂,根本無法藏住。她不想讓人看到,也不想引來更多的目光。
待到用膳時,蕭音隨著阿蓮一道來到主廳,剛一踏入就感受到了無數目光的注視。
母親立在廳前,一眼瞧見她那身舊衣服,眉頭皺了皺,低聲問道:“怎麼回事?不是給你準備了新衣服嗎?”
蕭音微微行禮,低聲回道:“奴婢不敢讓衣服沾上灰塵,還是穿舊衣服好。”
母親聽後臉色複雜,正要開口,卻被一旁的哥哥搶了先。
“蕭音!你是什麼意思?”蕭奕沉著臉,聲音低沉卻帶著怒意,“老太太思念你許久才將你接回府,你卻穿成這副模樣,是想讓人心疼嗎?還是想讓老太太看著心生憐憫?”
蕭音抬眸看向哥哥,平靜如水的目光與他相對,輕聲道:“不是,衣服太小了,穿不合適罷了。”
事已至此,她也不需要再隱瞞著什麼了。
“怎麼可能!”蕭奕冷哼一聲,“這衣服可是母親按照你的尺寸特意裁的,怎會不合適?”
話音未落,蕭音微微抬起雙手,露出了袖口下那道猙獰的疤痕。
那些傷疤密佈在她的手臂上,早已褪去血色,卻依舊觸目驚心。
母親看到後,捂住嘴巴,眼中滿是心疼:“音兒,你這手……”
蕭音垂下眼瞼,語氣淡然:“是馬廄裡餵馬時落下的,也不礙事。”
如今他們才知道,蕭音不願穿那套衣服,是害怕露出自己的傷疤。
“怎麼會不礙事!?”母親心疼得直掉眼淚,轉頭狠狠瞪了阿蓮一眼,“伺候小姐時怎麼不仔細?竟讓她穿成這副模樣!”
阿蓮急忙跪下,連連叩頭:“夫人恕罪,奴婢也勸了小姐,可小姐不肯換衣裳……”
蕭音聽著她們的話,只覺得冷漠,這份“疼愛”來的太遲,遲到讓人感到諷刺。
這時,站在母親身旁的柳鶯鶯上前一步,輕輕拉住母親的手,柔聲說道:“阿孃,您別生氣,姐姐許是這幾年過得太苦,我們加倍彌補便好,慢慢來,姐姐會好起來的。”
母親聽後微微點頭,臉上盡是無奈:“鶯鶯,你倒是個懂事的。”
柳鶯鶯轉頭看向蕭音,眼中滿是關切:“姐姐,既然回來,就該好好打扮一番,何必這般自苦呢?不若回頭我們姐妹一起去挑些新衣裳,可好?”
蕭音目光冷冷地掃過柳鶯鶯,語氣淡漠:“柳小姐喜歡便好,我便不摻和了。”
柳鶯鶯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卻仍然維持著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姐姐何必這般說?咱們本就是一家人,不該生分。”
蕭音低下頭,沉默不語,心中冷笑。這副模樣,當真是偽裝得毫無破綻,可只有她知道,正是柳鶯鶯的挑撥,才讓她落得如此下場。
哥哥見她倔強不語,重重嘆了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道:“母親,您別再嘮叨了,她既然這麼倔,就隨她去吧。”
母親不忍,卻也只能點了點頭。
柳鶯鶯見狀,笑著挽住蕭音的手:“姐姐,畢竟還是要去見老太太,這副樣子怎能行啊,我帶你去屋裡先簡單梳洗一下,以免老太太看了徒增傷心。”
蕭音抽回手,淡淡道:“不必麻煩,我自己去就好。”
蕭奕看到柳鶯鶯吃癟,心裡滿是不忿:“還是鶯鶯好,為老太太著想,知道老太太這幾年身體不如從前,不可再受驚嚇了,不像有些人,得了便宜還賣乖。”
蕭音知道這些話是專門說給自己聽的,卻也無可奈何,她實在累了,擺不出乖巧的樣子。
樹上的寒鴉發出一聲哀鳴,驚飛而起,彷彿為她的命運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