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奉天殿的琉璃瓦還凝著霜色,徐謙立在文官隊列前端,緋色仙鶴補子被宮燈鍍上金邊。老閣老將象牙笏板換至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缺角處映著燭火,在丹陛石上投下跳動的光斑——這是四十年前殿試時,先帝親賜的御前奏對殊榮。
“宣——百官覲見!”
司禮監的唱喏聲驚起簷角銅鈴,季少白隨督察院隊列踏入大殿。他今日著了簇新的緋色雲雁補子官服,革帶上懸著的銀魚符與繡春刀鞘相撞,在肅靜中碰出清越聲響。抬首望向蟠龍藻井時,瞥見徐謙官帽下露出的白髮,竟與御座後的素紗屏風上繡的雪山松柏渾然一色。
卯時的晨光穿透隔扇窗,將青磚地上的金磚紋路照得纖毫畢現。工部侍郎張昶出列時,三品孔雀補子上的金線晃得人目眩:“臣啟陛下,通州漕運新到杉木二百船,然…“他袖口微顫,露出半截禮單殘頁,墨跡被冷汗洇成團灰雲。
季少白握緊劍柄,皮革護腕的鎏金螭紋壓進掌心。那日寶鈿閣查獲的累絲金鐲圖樣在腦中浮現——張昶袖中殘頁的暗紋,正與犯官袍服補子的纏枝蓮紋如出一轍。御座旁鎏金香爐騰起青煙,將天子容顏隱在雲霧之後,唯見十二章紋龍袍上的日月星辰隨動作明滅。
“徐閣老以為如何?“年輕帝王的聲音似玉磬墜入寒潭。徐謙持笏出列時,腰間玉帶碰響禁步,十二枚羊脂玉組佩在緋色官服下襬盪出漣漪:“臣啟陛下,木料當遣督察院與工部會審,若仿前朝《營造法式》驗看榫卯…”
辰時的日輪攀上斗拱,將季少白官服補子的雲雁金羽照得流光溢彩。他接過太監遞來的《河防圖》時,嗅到徐謙袖口飄來的沉水香——與徐向晚病中燻的安神香別無二致。硃批在圖紙某處洇開,恰蓋住通州河道暗樁的位置,墨色滲入宣紙的紋路,像極徐府藏書閣那夜飄落的杏花箋。
巳時三刻,朝議轉入宗廟祭祀。禮部尚書捧著鎏金典冊趨前,翡翠帽正映著《周禮》書頁泛黃的邊角。季少白注意到他腰間玉帶上新嵌的波斯瑪瑙,與寶鈿閣查抄的贓物系出同源。徐謙忽然咳嗽兩聲,將象牙笏板舉高半寸,袖口露出的奏摺硃批”朕安”二字,在日影裡紅得刺目。
午門鼓響時,季少白隨百官退出大殿。徐謙的緋色官服在漢白玉階上拖出暗紅殘影,如同硃砂筆在《大明會典》上劃過的痕跡。他駐足回望御座後的素紗屏風,驚覺那雪山松柏的繡紋間,竟藏著半幅未完成的《輞川圖》——與徐向晚踏春時損毀的摹本構圖分毫不差。
酉時初刻,徐府門前的石獅被夕陽鍍上金邊,徐謙的官轎碾過青石板時,驚起簷角銅鈴一串清響。老閣老掀簾下轎,緋色仙鶴補子官服的下襬掃過轎轅,十二枚羊脂玉禁步碰出玉磬般的脆聲。他抬手扶正烏紗帽,拇指殘缺的翡翠扳指在暮色裡泛著幽光,恰似西天將墜的太白星。
“祖父安。“徐向晚立在垂花門下,著了件月白織金纏枝蓮紋褙子,十二幅淺碧馬面裙的裙襴用銀線繡著《滕王閣序》摘句。她髮間只簪了支素銀嵌珍珠步搖,耳垂懸著對掐絲琺琅玉兔搗藥墜子——這是昨兒季少白查抄犯官家產時,“不慎”混入徐府禮單的玩意兒。
花廳的六稜海棠紋窗欞半開,穿堂風裹著紫藤花香拂過徐謙的官帽。老閣老褪下朝服時,徐向晚瞥見他中衣領口露出的半截繃帶——這是今晨朝會時,為攔下工部侍郎的奏本,被御前香爐燙傷的痕跡。侍女捧著松綠常服趨前,徐謙卻擺手道:“換那件沉香色直裰罷,晚兒不喜薰香。”
戌時梆子響過三聲,祖孫二人對坐在臨水軒。徐向晚執起鎏金纏枝蓮紋執壺,新焙的蒙頂甘露注入定窯白瓷盞,水汽氤氳了徐謙眉間溝壑:“今日朝會,季御史倒是把《營造法式》背得熟稔。“老閣老指節叩了叩案上攤開的奏摺,硃批”準”字旁洇著幾點茶漬,像極了藏書閣那夜飄落的杏花。
徐向晚展開蜀錦軟墊,將溫熱的青玉手爐塞入祖父掌心:“季大人前日送來批註的《天工開物》,論及榫卯結構倒比工部那些酸儒透徹。“她腕間翡翠鐲子滑至肘間,露出截用螺子黛寫著算式的素紗中衣——這是晨間核對戶部田賦賬冊時留下的墨跡。
亥時月色漫過太湖石,徐謙忽然從袖中取出卷《河防圖》。羊皮紙在燭火下泛著淡黃,硃砂勾勒的堤壩線旁,赫然添了幾筆稚嫩註解:“這是你寫的?“老閣老指尖點著某處暗樁標記,那裡畫著只打瞌睡的獬豸獸,圓爪按著半塊栗粉糕——正是那日醉仙樓季少白拋來的油紙包殘跡。
子夜更鼓傳來時,徐向晚正為祖父添第三道茶。沉香色直裰廣袖拂過《大明律》書頁,驚起梁間棲燕。她忽然指著奏摺某處笑出聲:“季大人這’矯情’二字,倒比硃批還醒目些。“徐謙垂目望去,緋色官服補子的仙鶴金羽在燈下流轉,映得季少白批註的”矯情諫言”四字愈發張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