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亂葬崗,從一出生開始,我就是半個死人。
我媽把我抱回屋那晚,天降霞光,萬鬼來朝。
村外七十二路仙家齊臨,村子上空更是成千上萬的烏鴉盤旋號叫。
鬼哭神嚎的聲音在紅光漫天的深夜裡此起彼伏,遙相呼應如同萬人哭喪。
白河村的村民都被這百仙齊鳴,萬鬼來朝的天地異象嚇得驚駭至極。
奶奶更是罵我媽,說她帶回來一個妖怪。
直到天亮,各路仙家和滿身鬼氣的人才散去。
到了第二天,村裡來了一個化齋的老和尚,我媽抱著我給他打了一碗白米飯。
老和尚看到我時臉色就起了變化,他說我身上陰氣重,似乎有鬼仙跟隨。
我媽看老和尚穿著百衲衣,肯定是位高僧,就趕忙把我從亂墳崗抱回來,昨晚白河村出現的天降異象的事說了。
老和尚倒是沒覺得意外,他看了看我,才對我媽說,“昨晚萬鬼來朝,是因為她前身是陰後孃娘,那些仙家和鬼怪,並不是要害她,而是被喜氣所引,前來恭賀陰後孃娘轉世。”
“陰後孃娘?”我媽一臉困惑。
老和尚笑著說:“她前身是萬鬼之母,今世又是天生鳳命,不是世間人卻要走世間路。”
我媽雖然不是很懂這些話,但也感覺驚訝,看出老和尚是得道高人,就說,“娃兒還沒來得及取名,大師能不能給娃賜個名字?”
老和尚沉吟少許,慈眉善目說:“就叫她梵音吧。”
老和尚說我雖是天生鳳命,但也是天成的半陰身,前世又有孽障未消,此生必定歷經磨難才能成大器。
梵音二字,寓意淨修梵行,渡人渡己。
“梵音。”我媽低唸了一遍就笑著點頭,“好,就叫她梵音!”
老和尚還說我一生需歷經三次死劫才能涅槃成鳳,離去之時遞給我一枚佛玉,說是能替我擋一次死劫。
我媽轉頭回屋吃飯的時候,就把老和尚說我天生鳳命這事跟我爸還有奶奶說了。
一邊說,我媽還一邊笑著逗我。
奶奶重男輕女思想嚴重,壓根就不在意,反而看我媽笑呵呵的逗我,臉瞬間拉的老長,把筷子一扔說,“生了個丫頭片子,虧你還笑得出來。”
奶奶哼了一聲,然後甩門出去了,那門摔的那叫一個響……
我爸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心裡也不喜歡我,從來不抱也不哄一下。
別的孩子六七個月就能咿咿呀呀開始學語,我卻跟個啞巴一樣,無論怎麼都不張口。
到了三歲還不能說話,我媽急得抱著我往醫院來回跑,可也沒能查出個所以然。
奶奶冷著臉讓我媽不要帶我去檢查了,一個女兒能說話不能說話又能咋的,淨花冤枉錢。
她看我就來氣,罵罵咧咧的說,“走路走不穩,嘴也張不開,什麼天生鳳命,我看就是個傻子。”
除了我媽以外,我在家裡就更受冷落了,要不是她哭著跟奶奶和我爸吵了幾架,他們早就把我送人了。
五歲那年,我嘴裡才咿呀含糊不清的喊了一聲,“媽,媽媽……”
我媽愣了一下,手裡拿的東西都掉落在地,連忙衝過來摟著我,“小音,你剛剛喊什麼?你剛剛喊我什麼?”
我盯著她口吃的說,“媽媽……”
我媽一下把我抱入懷裡,頓時喜極而泣。
後來上了小學,我還是帶點口齒不清,也沒人願意跟我玩。
九歲那年,村裡一位二十出頭的大姐姐被車撞死了。
我湊熱鬧站在墳坑旁,落棺的時候把我影子壓在墳裡了。
回去後我就生病,發起了高燒。
到了第七天半夜,我朦朧的看到一個大姐姐坐在我床頭,不停的讓我回頭看一看她。
但我兩眼瞪著牆壁上的影子,就是沒有回頭。
她還哄我說,“你回頭看看,姐姐今天穿的裙子可好看了。”
“快,你就回頭看一眼!”
“……”
我燒的很厲害,渾身難受的沒力氣,也不想扭頭去看。
她看我像個榆木疙瘩,遲遲不肯回頭,語氣就開始變了,厲聲道,“回頭啊,你給我回頭!”
那一刻,我好像從牆壁的倒影上看到她極其猙獰的臉。
過了一會兒,牆上的影子消失了。
我媽突然在背後喊了我一聲,我趕緊回過頭去看。
就見我媽坐在床頭,睜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笑著盯著我看。
她面朝窗戶,月光映得她臉色雪白。
我的身子瞬間更硬了,潛意識裡就覺得她不是我媽媽。
對視了幾秒,我膽怯的喊了一聲,“媽媽。”
她應了一聲,然後說,“快起來,媽帶你去一個地方。”
說完,她就笑著伸手來抓我。
可在接觸到我的時候,忽然她渾身都著火似的燒了起來。
雖然感覺不出來,但她的表情很扭曲和痛苦。
我耳邊還聽到一陣“梆梆梆梆梆……”
像是敲木魚,還伴隨著一陣唸經文的聲音。
然後,她一下就消失了。
緊跟著房門被推開,我媽端著熬好的湯藥就進來了。
我把剛才發生的都說了一遍。
我媽嚇得臉都白了,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麼。
她趕緊把我戴在脖子上的佛玉取下來一看,可那玉已經裂開了。
說來也怪,第二天我的病就徹底好了。
我雖然說話晚,但學習成績卻名列前茅,我媽每次把獎狀貼到牆上的時候都會誇我兩句。
奶奶聽到後卻嗤之以鼻,不稀罕的說,“一個女孩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以後嫁出去還不是人家的,還不如早點出去打工賺錢。”
初中的時候,我爸跟我媽去省城打工了,我成了留守兒童,跟奶奶住在鄉下。
奶奶經常罵我,說我佔了老周家的子孫格,擋了她孫子的投生路。
儘管我洗衣做飯,聽話乖巧,但無論多優秀,都移不開奶奶心裡那座成見的大山。
反而村外的湯婆婆很疼我,更像我的奶奶。
她是個守廟婆。
我每次見到她,都會給我一些好吃的。
到了高中,我爸媽掙了一些錢,在縣城裡開了一家收山貨的門店。
雖然離鄉下不是太遠,但我很少回奶奶家,反而放假會去陪湯婆婆說說話。
不過隨著奶奶年紀越大,她想要孫子的執念越來越重,變得更固執和不講理了。
最後想孫子都想瘋了,要死要活的上門催生,說她都快入土了,卻連個孫子都沒有,老周家的香火就要斷了。
就是死了她也是老周家的罪人,死不瞑目如何如何的。
我爸耳根子軟,奶奶煽風點火說幾句都會跟我媽吵,而且他骨子裡也是喜歡男孩的,連話都少跟我說。
我聽村裡人說過,這麼多年我爸也挺努力的想要個兒子,只不過那方面不好,一直要不上。
奶奶求神拜佛到處找生子秘方,我爸也開始吃各種中藥,屋裡弄的烏煙瘴氣。
我也當著他們面說過,養兒養女不都一樣嗎?
但奶奶一聽臉就黑了,毫不客氣的罵我,“那能一樣?兒子能傳宗接代,能養老送終,你能?瞧把你委屈的,養你這麼大,還不是給別人養的!”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多說一句。
直到十九歲那年,我上了省城大學,我本來想好了。
以後住校,放假就找份兼職,儘量不回來。
可開學一個月不到,奶奶不知道從哪抱回來一個滿是泥腥的黑罐子。
那瓦罐子像極了農村醃酸菜的罈子,進門抱著黑罐子的時候,奶奶嘴裡還一邊喊,“生寶,生寶!跟奶回家,跟奶回家……”
我們一家三口都不明所以,我爸迎上去問,奶奶才說是跟什麼崔仙姑請的子孫壇,很靈的。
奶奶臉上樂呵笑著說,“請回來了,這下咱們老周家的香火要續上了。”
我現在對這些事都麻木了,就跟我媽說我明天就回學校,下個月就不回來了。
在我轉身回屋的時候,沒想到奶奶卻攔住了我。
她說子孫壇要老周家的血脈,需要每天供一滴血,還要把黑罐子放我床底下,讓我給弟弟接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