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兔年在爆竹聲中結束,辰龍年悄然而至。窗外鞭炮齊鳴,我卻感受不到絲毫節日的喜悅。
敲門聲打斷了我的沉思。
檀香在案几上靜靜燃燒,一縷青煙嫋嫋升起。
它在半空中打了個轉兒,形成一個詭異的圓環,似乎在預示著什麼不詳。
我正要細看,又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
起身時匆忙之間帶倒了香爐,香灰灑了一地。我顧不得收拾,快步朝院門跑去。
腳步聲在空蕩的院子裡迴響,顯得格外刺耳。
這場雪已經下了快一個月左右。
從除夕夜開始,天空就像撕開了一個大口子,簌簌地往下撒著雪花。
院子裡的積雪都到了膝蓋,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這種天氣,誰會來訪?
我伸手撥開門閂,寒風裹挾著雪花撲面而來。
定睛一看,是村裡的韓志遠。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都結成了冰渣。
看到我的瞬間,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衝過來。
“死…死人了!德柱死在龍王廟裡了!”
“誰?”我下意識地問,雖然已經聽清了答案。
“德柱!我兒子!”
韓志遠的聲音帶著哭腔,“今早…今早我去找他,看見他倒在龍王廟門口,渾身冰涼……”
話音未落,奶奶的身影出現在門檻處。她扶著門框,那雙佈滿皺紋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德柱死在龍王廟?”奶奶的聲音異常沙啞,眼神突然變得格外銳利,“可動過屍體嗎?”
韓志遠搖頭:“沒…沒敢動,我就把他蓋了條被子……”
“屍體在哪?”
“已經…已經抬回家了……”
奶奶臉色驟變:“糊塗!”
很快,整個村子都沸騰了。三三兩兩的村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目光不時瞟向龍王廟的方向。
寒風中,廟宇的硃紅色大門顯得格外妖豔。
村長帶著一群人匆匆趕往韓家,我和奶奶也跟了過去。
推開門的瞬間,撲面而來的哭聲讓人心頭一緊。
堂屋裡擠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和燭火的氣味。
韓德柱的屍體躺在正中央的條桌上,身上蓋著白布。
他母親韓大娘跪在一旁,撕心裂肺地哭喊。
“我可憐的兒啊…你咋就這麼去了呢……”
奶奶穿過人群,直接走到條桌前。她的目光落在白布上,彷彿要看穿什麼。
“他手裡可有什麼東西?”奶奶突然問道。
韓志遠一愣:“有…有個河蚌,死死攥在手裡,怎麼都掰不開。”
“在哪?”
“這兒。”韓志遠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一個沾著泥巴的河蚌,雙手遞給奶奶。
接過河蚌的瞬間,奶奶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她仔細端詳著這個不過巴掌大的東西,眉頭越皺越緊。
“小雪,”奶奶突然喚我,“去院子裡撿九塊石子來,要大小相近的。”
我不敢耽擱,趕緊出去找石子。
等我回來時,發現屋裡的人都被趕了出去,只剩下奶奶、韓志遠和韓大娘。
奶奶接過石子,在地上擺成一個圓圈,將河蚌放在正中央。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打開後是一把泛黃的銅錢。
“德柱是什麼時候去的龍王廟?”奶奶一邊擺弄銅錢,一邊問。
韓志遠搖頭:“不知道,昨晚睡覺時還在家裡……”
“近段時間可有什麼異常?”
“他…他這幾天總說做噩夢,夢見有人叫他去龍王廟……”
奶奶的動作頓了一下:“叫他的是誰?”
“他說…說是條龍……”
話音剛落,屋裡的蠟燭突然劇烈搖晃,窗外的風聲陡然變大。
奶奶開始唸誦咒語,聲音由低到高,越來越急促。
突然,那河蚌劇烈地顫動起來。
“咔嚓”一聲脆響,蚌殼裂開一道縫隙。黑色的液體從裂縫中滲出,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味。
我下意識後退,卻見奶奶猛地向後跌了一步,臉色慘白如紙。
“不好…他要回來了……”
“誰要回來?”村長在門外急切地問。
“龍王。”奶奶的聲音沙啞,“德柱碰了不該碰的東西。必須馬上把他下葬,不然會出大事!”
韓大娘立刻跪地大哭:“這大雪天的,地都凍住了,怎麼下葬?再說還沒過頭七呢!”
“是啊,”村長也勸道,“現在正月裡辦喪事不吉利……”
奶奶冷笑一聲:“等過了頭七,什麼都晚了。”
沒人聽她的話。
臨走前,奶奶拉著我的手,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小雪,今晚記得關好門窗,別出門。還有……”她頓了頓,“如果聽見有人喊你,無論是誰的聲音,都別應。”
夜幕降臨,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
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風聲中似乎夾雜著若有若無的低語,像是在呼喚什麼。
第二日清晨,寒氣滲透進窗戶的縫隙,我睡得正香。
窗外,枯黃的樹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偶爾有幾片飄落在結了一層薄霜的地面上。
突然,院外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砰砰砰!”大鐵門被人拍得哐哐作響,聲音一下比一下沉重。
我縮了縮脖子,暗自埋怨這不速之客,一邊不情願地從溫暖的被窩裡爬起來。
寒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住我,我打了個哆嗦,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拖著沉重的步伐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韓志遠,他身上的棉襖還帶著晨露的潮氣,臉色漲得通紅,呼吸急促,眼中閃爍著驚恐的神色。
他看到我的一瞬間,嘴唇顫抖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顧…顧奶奶在家嗎?出大事了!”
我剛要開口,身後突然傳來奶奶平靜的聲音:“屍體出事了?”
這話讓韓志遠愣在原地,眼中浮現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他似乎對奶奶的料事如神感到驚訝,但很快又回過神來,急促地點了點頭:
“昨晚…昨晚我們都聽見德柱在哭,說冷…說水太冷了…”
我扶著奶奶往韓家走,心裡卻覺得奇怪。
分明不是溺亡,卻說水冷。
冬天的晨風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讓人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韓志遠一路上語無倫次地說著昨晚的事,腳步虛浮,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彷彿害怕什麼東西跟在後面。
他說德柱的哭聲是從窗外傳來的,開始只是小聲啜泣,後來越來越大,最後幾乎要掀翻房頂。
“我媽實在受不了了,就給德柱蓋了床棉被,”
韓志遠一邊說一邊擦著額頭上不斷冒出的冷汗,“那哭聲就停了。但是…但是…”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我們已經走進了韓家院子。
眼前的景象讓我瞬間明白了韓志遠為什麼說不下去。
躺在地上的韓德柱已經面目全非,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表面佈滿了褶皺,就像泡在水裡太久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