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陽春三月,細雨朦朧。
本該是春色盎然的時節,揚州城內最紅火的煙花柳巷卻如那秋風過境般悽清荒涼。
官兵把守著前後門,不許任何人出入,失去老鴇和龜公管束的姑娘們聚在大堂,憂心著自己未卜的前路。
“媽媽已經被抓去兩天了,不會回不來了吧?”
“聽說是京城裡的大官來辦案,可辦案又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他們辦他們的案,總不能不讓我們開門做生意吧?咱們閣裡這些姑娘,可都等著吃喝呢!”
“若媽媽真回不來可怎麼辦?要是再來一個手段狠辣的,咱們姐妹們還有好日子過嗎?”
“再來一個?呵,看外頭官兵那架勢,怕不是要將整條胭脂巷的花樓都給端了!”
“什麼?那怎麼辦?咱們姐妹連個去處都沒了?”
名喚玉蕊的小丫頭憂心忡忡地從人群裡退出來,急匆匆來到三樓最裡側的房間。
“盈姐姐!”
她氣喘吁吁,將從大堂聽來的消息一口氣說完,清亮的眼眸裡就溢出了淚花。
“要是藏春閣真沒了,咱們往後可怎麼辦呀?”
盈珠端坐梳妝鏡前,痴痴地看著裡面將將十四歲的少女。
眉若遠山,眼如秋水,少女生就一張極為妍麗的桃花面,如瀑青絲掩住身形纖纖,暖黃燭光為她秀美的輪廓增添一層暖色,襯得她好似玉做的人兒。
這是十四歲的盈珠。
她真的回來了。
“盈姐姐?”
見盈珠不發一言,只顧著看鏡中的自己,玉蕊忐忑靠近,哭腔愈發濃郁:“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自從盈姐姐今早尖叫著從睡夢中醒來後,她就覺得她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她年歲小,說不上來是哪裡不一樣,只是看著這樣的盈珠,心裡既害怕又擔憂,一時間竟然壓過了自己即將再次被賣的恐慌。
“我沒事,”
盈珠緩過神來,看著眼前不過十一歲的玉蕊,不由得眸光一軟,“就是那噩夢做得太真,一時間嚇到了。”
她牽過玉蕊的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溼痕。
“別怕,藏春閣倒了,盈姐姐也有法子帶你另尋出路。”
上一世,盈珠也曾和玉蕊說過這句話。
只是那時候她和她一樣惴惴不安,生怕明日藏春閣一倒,她又要被轉賣去更低劣的去處。
那時她的指望是謝懷英。
那個半年前在藏春閣遭遇追殺,被她拉進閨房藏於床鋪之上的貴公子。
她為他被媽媽關了半月禁閉,還受了一頓鞭刑,好歹付出沒白費,藏春閣被封那日,謝懷英的來信比官兵來得更快。
他讓她等他。
上輩子收到信的盈珠覺得自己賭對了。
與其自贖自身,頂著這張招人的臉招搖過市,不如尋個高門出身的貴公子做倚靠。
她滿心歡喜地等來了謝懷英,帶著玉蕊隨他上京城。
那時她暢想著入侯府之後的幸福生活,覺得謝懷英性情好,憑藉自己的姿色以及於他的恩情,必定能在侯府紮下根來。
可她大錯特錯,她等來的不是自己後半生的保障,而是一場滔天陰謀。
“是那封信嗎?是那位公子說要來接姐姐你嗎?”
玉蕊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問道。
盈珠沒打算瞞著她:“是。”
玉蕊喜悅的笑容還未綻開,盈珠就接著道:“但我不打算跟著他。”
玉蕊面上浮現出困惑:“盈姐姐?”
“玉蕊,媽媽涉案,但我們是無辜的,我聽聞那位京城來的大官,雖然手段狠厲,卻是個菩薩心腸的,他說不定會允我們給自己贖身脫籍。”
“脫、脫籍?”
玉蕊激動到結巴,眼裡的喜色幾乎不加掩飾。
能做良民,誰願意頂著賤籍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呢?
“這些年我攢下的錢,剛好夠我們二人贖身脫籍,你若願意——”
“我願意!”
不待盈珠將話說完,玉蕊就忍著眼淚拼命點頭。
“盈姐姐,不管你去哪兒我都要跟著你,我伺候你一輩子,我命都給你!”
見她急切到語無倫次的模樣,盈珠不由得笑了,可笑著笑著,心裡卻發酸。
上輩子,玉蕊是真的將命都給了她。
她在侯府和周氏鬥得你死我活,玉蕊就像她手裡的一把刀,始終毫無怨言地衝在前頭,她指哪兒打哪兒。
那是她進侯府的第二年,不小心被周氏抓住把柄,玉蕊跳出來將罪全攬在自己身上,最後被謝懷英下令亂棍打死。
“傻姑娘。”
盈珠嘆息一聲,輕輕摸了摸玉蕊的臉。
“去打水來洗漱吧,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玉蕊眼眸晶亮,點點頭就去外頭打水了。
盈珠轉過身來,看著鏡中自己仍顯得青澀的眉眼,漆黑的瞳仁裡漸漸燃起簇簇火光。
老天垂憐,叫她回到藏春閣被封的第二日。
她還沒有將自己的後半生全都交付於謝懷英。
她還有機會贖身脫籍,去走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路。
上輩子的仇,她必將一一報償!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玉蕊就爬起來預備下樓去燒水。
自從老鴇和龜公被抓後,樓裡的雜役也怕惹事上身,連工錢都沒要就跑了。
幸好外頭那些官兵尚通人情,許那些送菜送水的店家進來。
這兩日都是如她這般同是賤籍伺候姑娘們的小丫頭做的雜活。
但廚房裡的灶臺有限,閣裡的姑娘們又多,她得早點起來給盈姐姐燒水做早點,要不然去晚了,可就什麼都沒了!
玉蕊本想靜悄悄地走,讓盈珠多睡會兒,可她人才剛爬起來,盈珠就聽到了動靜。
“玉蕊?什麼時辰了?”
“約莫是卯時一刻了,”
玉蕊推開窗,看了看外頭的朦朧天色,又瑟縮著脖子將窗戶關上,“盈姐姐,是我吵醒你了嗎?你再多睡會兒吧,我下去將熱水和早點端上來。”
盈珠這晚就沒睡著過,她生怕重生是她瀕死前的一場幻夢,醒來就又會回到那無法動彈的狀態被烈火吞噬。
清醒著感受自己被活活燒死的滋味,實在是太痛了!
“睡不著了,我和你一塊兒下去吧。”
盈珠起身披了件夾襖,拿了根木簪隨手將長髮挽成個鬆散的髻,剛一打開門,對面房間的門便也開了。
“呦,咱們盈珠姑娘終於捨得從房間裡出來了?”
對門的女子不比盈珠大了多少,她穿一襲淡紫色的襖裙,微微俯下身來,露出那張明麗嬌媚卻寫滿刻薄嫉妒的臉。
“我還以為媽媽沒了,盈珠姑娘也要跟著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