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報到的日子終於到了,程榕特意起了個大早,拿著個塑料鏡子捯飭自己。
前世自己打了一輩子的工,當牛馬都麻木了,沒想到在這個年代重新當工人還是這麼的興奮。
她用紅繩綁了兩個又粗又順的麻花辮,穿上花棉襖和她媽給做的新布鞋,看起來精神抖擻的。
“閨女,出來吃飯啦。”
李春霞對著閨女窗戶喊了一聲,然後招呼小兒子洗手吃飯。
早飯就是稀粥和二合面饃饃,還有一小碟醬菜。
程大志和往常一樣快速吃完早飯,剛要出門,突然想到自家閨女也要去報到,就拿著菸斗站在榕樹下等閨女。
這時候大兒子程建設和大孫女也準備出門上班,兩個人都看到樹下站著的程大志,卻都沒有上前打招呼,直接從他面前走過去。
程大志心裡面既生氣又心寒,大兒子一家這是徹底記恨上自己了。
“爹,咱們走吧。”
挎著自己的補丁包,程榕高興的跑到她爸跟前。
這還是第一次有家人等她一起去上班呢。
看到自家漂亮閨女,程大志不舒服的心情瞬間好了不少。
“走吧。”
從他們住的衚衕到紅星軋鋼廠走路只需要十多分鐘的時間。
一路上都能碰上穿著紅星軋鋼廠統一工服的工人往廠裡走。
大家的精神面貌特別好,不是上輩子揹著房貸車貸的牛馬能比的。
這時候的工人崗位特別吃香,當上工人是一件非常光榮的事情。
父女倆到了紅星軋鋼廠門口,就看到門衛張大爺笑著和程大志打招呼。
“張大爺,這是我閨女程榕,她來咱們廠報道了。”
前兩次來廠裡,程榕都喬裝改變聲線了,張大爺也就沒認出程榕來。
“大志,你這閨女瞧著面善,以後是有出息的。”
“借您吉言嘞!”
聽見別人誇自家閨女,程大志是打心眼裡高興。
進了廠子,程大志仔細囑咐了程榕了幾句,就先回車間幹活了。
程榕先去了人事部報到,被告知自己每月工資是十八塊,還有二十斤糧票,半尺布票,半市兩油票,半斤肉票,她下個月月底就可以領工資了。
另外人事部小幹事許敏還給程榕發了一套新的灰色女式工裝,還交代了廠裡要注意的事項,然後就拎著程榕去了食堂後廚。
紅星軋鋼廠食堂的員工配置是一個主廚大師傅,兩個幫廚,兩個切菜洗菜學徒。
主廚楊橋光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廚藝精湛,在紅星軋鋼廠幹了快十五年了。
兩個幫廚其中一個是江立華江師傅,是主廚楊橋光的徒弟,進軋鋼廠有兩年多了。
另一個就是賣工作給程蓉的常平師傅,現在人已經回老家了。
學徒張鐵柱和劉玲都是十七八歲大的孩子,來軋鋼廠不到一年時間。
聽完小幹事的介紹,程榕心裡對未來的同事就有了底。
到了食堂後廚,程榕就看見兩個年輕人忙的熱火朝天的。
一個年輕姑娘擼起袖子坐在裝滿土豆的大盆前,正在用玻璃碎片給土豆刮皮。
另外一個寸頭男孩站在案板前吃力的處理著一大塊豬肉,刀工看著就很差勁。
瞧著年齡,程榕就知道這兩個是學徒工。刮土豆皮的是劉玲,切豬肉的是張鐵柱。
兩個人也都瞧見了跟著人事部幹事走進來的程榕。
他們早就聽楊主廚說今天會來一個新的幫廚,沒想到會是和他們年齡差不多的年輕姑娘。
許敏想給兩人介紹程榕,卻沒得到對方的回應。
刮土豆皮的劉玲心裡頓時就不舒服了,她爸是廠裡宣傳部的幹事,和主廚楊橋光是多年好友。
自己還是沾了楊主廚的光,找了不少關係才進了食堂當學徒。
眼前這位穿的花枝招展的一進來就能當上幫廚,真是太不公平了。
無視眼前的新人,劉玲繼續刮手裡的土豆,力氣比剛才大了幾分。
張鐵柱見劉玲沒做聲,就繼續處理手上的豬肉。
人事部幹事許敏尷尬的朝程榕笑了笑,心想這兩個人太沒禮貌了。
沒看到其他人,許敏就朝著後廚的休息室喊了一聲。
沒過一會,休息室的門砰的一聲開了,走出一個身寬體胖,頭頂地中海的中年男人。
“地中海”後面跟著一個高個子男人,臉上還有不少青春痘留下的痘印。
“楊師傅,江師傅,這位就是新來的幫廚程榕。”
“程榕,這位是主廚楊橋光楊師傅,旁邊這位是幫廚江立平江師傅。”
許敏簡單的介紹完,程榕就主動和兩位打起了招呼。
楊師傅“嗯”了一聲,臉上的表情不鹹不淡的。
江師傅朝程榕點了個頭,轉身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程榕,你就聽楊師傅的安排,中午就在食堂吃飯。”
新人工作安排完畢,許敏就離開了食堂後廚。
許敏一離開,食堂的人都忙著自己的事情,沒人過來搭理程榕。
程榕又不是沒經歷過職場排擠,新人初來乍到很容易會被同事忽視,給個下馬威先。
她走到楊師傅旁邊,直接開口讓安排工作。
“楊師傅,您給我安排工作吧,我啥都能幹。”
正在揉麵的楊師傅沒停下手裡的活,看了一眼笑的燦爛的程榕,眼裡有著些許煩躁。
幫廚常師傅家裡有事把工作賣了,換了一個黃毛丫頭過來。瞧這模樣,就不像會做菜的。這以後還得慢慢教,可真是麻煩啊。
“你會切菜嗎?”
“會。”
楊師傅指了指劉玲腳邊那盆刮好的土豆,讓程榕去把那盆土豆給全部切成絲。
“好的。”
程榕接到上級發佈的任務,不緊不慢的走過去把那盆土豆給搬到案板上。
從角落裡裝著各式廚具的簍子隨便抽出一把菜刀,就開始切起了土豆絲。
對於一個在廚房裡待了二十年的廚子,切土豆絲那不是小菜一碟。
手起刀落,一個滾圓的土豆絲先是被切成片,再用手掌一推,土豆片立刻碼放整齊,菜刀起起落落,快的讓人看不清,不出一會,牙籤粗細的土豆絲就被丟進空盆子裡。
這邊的動靜自然被廚房裡其他人看見了,眾人心想這新來的刀工還算不錯。
楊主廚也停下手裡的活,走過來看了一眼盆裡的土豆絲。心想這姑娘年紀輕輕,刀工還挺不錯的。
還好不是個什麼都不會的,以後也能幫得上忙。
不過他也沒多說什麼,對這個新來的姑娘還不瞭解。
等程榕把土豆絲全部切好,廚房裡的備菜工作也就差不多了。
楊主廚和江幫廚兩人開始根據菜單炒菜,程榕被安排去單獨的小廚房蒸饅頭。
小廚房裡只有一個灶,專門用來蒸主食的。
等菜準備的差不多了,楊主廚就先給廚房裡幹活的人打好飯菜。
大家抓緊時間吃好飯,就得忙著給工人們打飯了。
程榕拿著自己下鄉時買的飯盒,最後一個去打飯。
中午的菜單是芋頭燉肉,辣椒炒土豆絲,清炒白菜,主食是白麵饅頭。
楊主廚倒沒有為難她,利索的給她舀了菜,讓她自己拿饅頭。
食堂的飯菜比家裡吃的好,程榕吃的也香。
到了中午十二點,廠裡的工人就要來打飯了。
廠裡只在中午安排一頓飯,是不需要錢票的。
楊主廚就吩咐大家趕緊把菜盆擺在食堂的窗口前,等人來了就給打飯。
廚房的每個人都要守著一個窗口,來了人就舀上一勺子。
程榕被安排守著饅頭那個窗口,來了人就遞上一個大饅頭。
工人們到了飯點,就跟餓狼似的跑到窗口排隊。
來一個人就遞上一個饅頭,也只有一個饅頭。
工人們都發現食堂來了個新面孔,還是個長得水靈的姑娘。
廠子裡未婚男青年們眼睛都亮了,不停的往程榕的窗口瞅,還有人互相打聽程榕的信息。
“閨女。”
程榕機械的動作一停,看見窗口前站著的自家老爹馬上咧嘴笑,然後在饅頭筐子裡找了找。
“爹,給你。”
一個比所有人都大的饅頭遞到程大志的飯盒裡。
這饅頭可不小,程大志看閨女朝他眨眼睛,就心領神會閉口不語。
沒過一會,她大哥程建設過來排隊領饅頭了。
程建設早就看見自己妹妹了,不過他沒打算打招呼,只是把飯盒遞了過去。
正好程榕也懶得搭理這人,機械的遞上饅頭,多餘一個表情都沒有。
“小姑,你怎麼在這?”
程榕抬眼一看,是程芬芳的對象楚明,後面還站著臉色難看的程芬芳。
沒搭理這個大方臉,程榕往楚明手裡的兩個飯盒裡各自遞過一個饅頭,面無表情的喊下一個。
楚明尷尬的收回飯盒,被程芬芳拉著去找位子。
“芬芳,你那個小姑不是下鄉了,怎麼又進咱們廠子上班了。”
楚明的眼睛不時的盯著程榕,心裡面癢癢的。
“我爺奶幫她的。”
看楚明心思不在她這,程芬芳牙齦都要咬碎了,心裡面恨透了程榕。
“這樣啊!”
“楚明,我肚子裡有你的孩子了,你什麼時候來我家提親。”
楚明一聽這話,趕緊四處張望,見沒人就放下心來。
“小聲點,被人聽到了影響不好。我爸說下個週日就會去你家。”
得到了楚明的回答,程芬芳心裡面總算放下心來。
等他們結了婚,她再生下楚家的孫子,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忙了好一陣子,食堂的人都吃完飯走光了。
主廚楊橋光招呼大家收拾東西,把剩下來的飯菜給收回後廚。
“你們把這些東西都給分了吧。”
食堂後廚的規矩,中午剩下的食物不多的話是可以裝進飯盒帶回家的。
楊橋光自然是拿大份的,然後是江立平,最後是程榕他們三個。
看著自己飯盒裡的半份土豆絲加一個饅頭,程榕蓋上飯盒,晚上可以帶回家加餐了。
分配好剩菜,主廚楊橋光就進了休息室裡睡覺,江立平指揮程榕他們三個打掃後廚衛生,也跟著進了休息室。
程榕被分配打掃食堂大廳的衛生,要把所有凳子都打上去,然後用拖把拖。一大片地方花了不少時間,可把她累的夠嗆。
等她打掃完回到後廚,就看到兩個學徒工坐在旁邊的凳子上聊著天。
程榕不想加入這兩個人的小團體。
剛才打掃衛生時,這兩個人明顯排擠自己呢,讓她一個人打掃那麼一大片。
她給自己的保溫壺加了水,然後進了後廚的小廚房,直接關上了門。
見沒人打擾自己,程榕又進了自己的現代廚房。
她蒸了一大屜籠的饅頭,又炒了一盤土豆絲,重新把自己的飯盒給塞滿。
等她忙完出了廚房,就靠著牆睡了一會。等她醒過來也差不多要下班了。
她早上就和她爹說好了,下班在廠門口匯合,兩人一起回家。
這不到了六點鐘,楊師傅準時通知大家可以下班了。
程榕就揹著自己的挎包去找她爹了。
門口等著的程大志看見閨女立馬就迎了上去,父女倆就一起往家裡走。
回到家的程榕,一邊從包裡拿出飯盒,一邊和她媽說第一天上班的情況。
她沒說被排擠的事情,不想讓爹媽擔心。
“媽,我今天上班還不錯,同事們都挺好的。食堂裡吃的也好,您可以放心了。”
李春霞聽閨女這麼一說,心裡就徹底放下心來。
又看了一眼飯盒裡的飯菜,臉上的笑意就更盛了。
晚上每人都有半個白麵饅頭,一碗稀粥,還有油汪汪的土豆絲,吃的那叫一個開心。
閨女去了廚房,帶回來的剩菜油水足,家裡面可以剩下不少糧食,李春霞覺得生活太有盼頭了。
程建華也高興,她姐上班第一天就能有白麵饅頭帶回來,不知道明天能帶回來啥好吃的。
隔壁的側房,王翠紅的臉還沒有完全消腫,不過說話倒是利索多了。
她聽著隔壁的笑聲傳過來,心裡面真是恨極了。
“這該死的賤蹄子,我真的咽不下這口氣。”
程芬芳見狀連忙安撫她媽,然後在她媽耳邊低語幾句。
王翠紅聽完臉上瞬間露出了喜悅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