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非晚微微側眸,對上他的眼。
他的掌心,果然如她想象的那般滾燙,也如她想象的那般柔軟,仿若滑溜溜的絲綢。
覆在她唇上的時候,她甚至能聞到和他身上一樣清冷的松香的味道,攪得她心底癢癢的。
雲時起慢慢地放開她,將手背到身後去,不自覺地攥緊了掌心。
榆非晚小聲道:“你怎麼來了?”
雲時起道:“只准你來,不准我來?”
榆非晚懶得和他吵架,又重新回過頭去看。
只一眼,她便大驚失色,目瞪口呆。
因她方才親眼見那名女子的身上忽然生出很多張臉,不,應該是很多顆頭。
那十幾顆頭仿若長在她身上一般,隨著她的舞姿靈活地蠕動著,看起來又詭異又可怖,但又有一種別樣的美感。
甫一眨眼,再看去,榆非晚又發現那並非是什麼人頭,只是黏在她身上的面具罷了。
只是這面具,做得忒真了。
一舞完畢,女子慢悠悠地離開了,滿身的面具也被她變戲法一般收了起來。
榆非晚跟了上去,開口喊了一聲:“姑娘。”
女子停下了腳步,身體微僵,甚至在輕輕地發著抖,看起來很是害怕。
榆非晚猜測她應該是把自己當成什麼妖魔鬼怪了,畢竟宣城的晚上是不會有人出街的。
於是她走快了幾步,湊到女子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不是壞人,方才我見你在跳儺舞,你是蕪家人嗎?”
女子身體鬆下來不少,她慢慢地將臉上的惡鬼面具揭下來,露出一張過分清秀的臉,輕聲道:“是。”
榆非晚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著謊:“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我家老闆早聽聞宣城的儺戲傳承已久,尤以蕪家演得最出彩,特派我來高薪聘請你們去演一場。方才我一見你,便有預感你是蕪家人,想不到還真是!你說是不是很巧呀?”
女子怯生生地抬起頭來,眼睛發紅,顫聲道:“你們,你們是剛到嗎?你們難道不知道宣城已經是座死城,只進不出了嗎?我蕪家二三十口人,如今死得只剩我一人了。”
榆非晚大吃一驚,惶惶不安,道:“怎麼會?”
女子低聲道:“你們還是快些去尋個住處吧,宣城人是不會在夜晚出門的,因為很危險。”
榆非晚捂嘴,作驚訝態,道:“既然危險,你怎麼要出來?”
女子吸了吸鼻子,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抬頭望天,死死咬著嘴唇道:“因為我要把儺戲繼續唱下去。我不信,我不信儺戲驅不走惡鬼!就算它殺了我全家,我也不信!除非它把我也殺了,否則,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會繼續把儺戲唱下去!”
“我阿爹從小便告訴我:儺,一半為人,一半為難,人間苦難多,從我戴上面具的一刻起,我便是儺,即為神,替人間消災擋難的神。我要告訴那隻惡鬼,有什麼苦難先衝我來!”
榆非晚抿起嘴唇,長睫覆面,又仔細看了看這個小姑娘。
她很年輕,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卻有如此胸懷和勇氣,未來必定大有作為。
榆非晚給她遞去一方手帕,儘量把聲音放柔,道:“先擦擦眼淚吧,你叫什麼名字呀?”
女子接了過來,把眼淚擦乾,小聲道:“我叫蕪名。”
榆非晚嗯了一聲,本想說什麼,又聽她道:“姐姐,你們是不是還沒有找到住處?入夜後宣城的客棧是不接待客人的,你們要不要到我家對付一晚?”
榆非晚動了動嘴唇,拒絕的話正要脫口而出,卻聽雲時起搶先道:“確實還未尋到住處。”
蕪名點了點頭,道:“那你們同我來吧。”
話罷,率先往前走去了。
榆非晚和雲時起對視一眼,到底沒有說什麼。
兩人一前一後跟了上去。
三人腳步很快,不多時便走到了一間破敗的府邸前,立於門口的兩頭石獅子早已被風化得不成樣,屋頂上的脊獸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著冰冷的寒光,詭異而神秘。
微風拂過,掛在簷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這顯然是一座設計規整、古色古香的宅院。
榆非晚原先還是一副悲憫、沉重的神情,甫一見到這座府邸,她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凌厲,表情也開始耐人尋味起來了。
這座府邸建在路的盡頭,亦是光的盡頭。
不論是同那間白天都要點燭火的客棧比,還是同方才一入夜,家家戶戶便點起成千上萬的蠟燭和燈籠,火光亮到能把這條街都燃了的明亮相比,此地的景象都正常得令人不可思議。
沒有那樣亮瞎人眼的火光,只有黑暗,無盡的黑暗。
是沒那麼多的銀子買火燭嗎?
蕪名輕輕推開那扇已經脫皮的大門,將兩人邀了進去。
榆非晚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的佈局,隨意地問了一句:“蕪妹妹,這是蕪府嗎?我進來的時候好像沒看見門前的牌匾刻的“蕪府”二字呀。”
蕪名一臉落寞,小聲道:“這裡確實不是蕪府,只是一個廢棄了很久沒人住的府邸罷了。”
榆非晚問:“怎麼不回蕪府住呢?”
蕪名回過頭來,眼角帶淚,道:“我的家人全死了,住在蕪府,容易睹物思人,傷春悲秋。”
榆非晚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蕪名將眼淚憋回去,繼續在前面帶路,道:“姐姐,你們是夫妻嗎?是要同住一間屋的吧。”
雲時起搶先道:“是,一間屋。”
榆非晚微微皺眉,還是什麼都沒說。
蕪名將兩人帶進一間還算乾淨的屋子便離開了。
榆非晚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椅上,撐著臉望著那隻快燃盡了的蠟燭,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睛裡。
她忽地有一種和雲時起相看兩厭的感覺。
因為他真的很討厭!
她本身也想開口問他怎麼看,但又想到下午她主動開口問,他卻一副愛搭不理的模樣,索性閉上了嘴,起了身,走到窗邊,一臉認真地望著窗外的景象。
雲時起微微蹙眉。
他一直在等她主動開口,可是她怎麼不說話?
想到此,他有些按耐不住,默默地站起了身,又默默地朝她靠近。
榆非晚看得出神,竟也沒注意到他的動作。
待她發夠呆了,猛一轉身,嘴唇輕輕擦過一片柔軟的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