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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灾难有时像头毛蓬蓬的巨熊,它沉重地压在你身上,使劲撕扯着你,折磨你——让你简直不想活了。可是只要你使劲把它甩开——也就没什么了,又可以自在地呼吸、生活、行动,好像根本没发生过这么回事似的。

陈晓终于见到了杨华。《青年报》社在四中举办了暑期新闻讲座。在董一兵的指点和陪同下,杨华才找到了四中。利用休息时的一点时间,陈晓找到了杨华。他诧异地端详着有点局促不安的杨华:“你瘦多了,是不是前一段时间病了,上次讲座你就没有来,是不是学习太紧张了。要注意身体,劳逸结合才行,你说是吧!”他关切地嘱咐着。

的确。以往的红润色彩在杨华脸上消失了不少。圆圆的脸庞消瘦了许多,显出了有些苍白,眼神也有些不似以前那么有光彩,整个人好像霜打过似的。陈晓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多想。他见到跟在杨华身旁的漂亮的董一兵,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难道他小小的年纪就陷入了爱河不成。可是那也不该这样啊!人常言,恋爱是一种最高明的兴奋剂,它能让人的全身都充满活力和朝气。这和杨华的神态是大不相同的。难道是失恋,可能,看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很难说。十七八岁谈恋爱的很多,一旦失恋,生活的一切都会让他们失去信心。然而,那个女孩子,又是怎么回事呢?”他百思而不得其解。大概他是大病初愈。那就更应该让他出去活动活动才行。陈晓心想,他问杨华:“这位同学是谁?”噢,陈老师,她是我的朋友。我们过去在一个班里上学。见到陈晓,杨华才活跃了一些。

董一兵来到这里自然对什么都感到再熟悉不过了。对陈晓,她并没有什么更深的印象。普普通通的青年式头发,一件天蓝色衬衫,连着下半截全塞进裤腰里,更显着整齐,精神。不过,她倒是担心陈晓会问出什么不得体的话叫杨华受到更大刺激,一直揪着心。此刻,她似乎放了心,对于陈晓也稍稍有了好感。

陈晓望了望他俩,眼中闪出一丝神秘的光芒。杨华倒没有注意,董一兵却察觉到了。她明白几分,内心里不免甜滋滋。只是这眼神稍纵即逝,陈晓的周围又围上了许多学通社的记者,使他不得不中断了他们的谈话。他只来得及说了句:“听完了赶紧回去休息,养好身体。过几天我给你去封信,别忘了。”忙乱中听杨华回答了,他才满意。

果然,过几天,杨华收到了陈晓的来信。信中陈晓告诉了他社里的最近情况,并且要他在二十二号去报社集合,到北戴河参加发奖会和交流活动及采访。并且随信寄来了比赛获奖者的资料。信很长,杨华等看完了信,才意识到拆信前做的一壶水已经开了。直叫他手忙脚乱。

快到中午了,舅舅舅母都在单位吃饭,只有小程英在家,但也躲在屋里,轻易不出来。程英大了,也懂得该如何减轻自己哥哥心理上的负担。父母和表哥谈了许多次,尽管父亲让母亲不要把这事告诉远在宁夏的姑姑、姑父,可是杨华依然总是心事重重,干什么都有点灰溜溜的。她真怕哥哥一时想不开。毕竟她已经十三岁了,因而她常常明里暗里盯着杨华。自然她这种小学生的把戏瞒不了杨华。对此,杨华又气又恼,心烦意乱。他第一次打了表妹,而且气头之上也没有心想去哄她。程英哭了,她实在心疼自己的哥哥。若是仅仅挨几下打就能免去杨华心头上的负担,她宁愿多挨几下。可是,没想到自己反倒使他更加不愉快。程英恨死了公安局,巴不得里面的人都生大疮,本来一个好好的哥哥,让他们折腾成这个样子。程英伤心至极,又怕再惹杨华生气,索性躲得远远的。只是偶尔在董一兵来找杨华时,才出来坐在一旁,幽幽地望着哥哥。

“北戴河?”杨华眼睛一亮,一股兴奋涌上心头,长这么大,他还没有去过号称避暑胜地的北戴河!想到那蓝色的大海,阳光下的沙滩,满地的贝壳,他心里别提多自在了。“这可是个好机会。”杨华把信收好,一边想一边推开里屋门,脸色开朗了许多。

程英穿着米黄色连衣裙,正靠着哥哥的被子望着窗外蓝天里浮动着的白云发愣。扭头见杨华进来,眼神立刻变得怯生生的。杨华将信收进抽屉,转身看见她的神情,心里不禁涌出一丝歉意。他坐下来,捧起妹妹娇嫩的小脸,轻轻抚摸着:“英英,别恨哥哥,哥哥,没出息,无缘无故地净拿你撒气,原谅我好吗?”他眼睛湿润了,他想起了在狱中的那凄苦的生活。

程英被哥哥的举动吓愣了。跟着,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她哇地大哭起来,将脸埋入杨华的怀中。她这一哭,杨华的眼泪也止不住了。但他没有哭出声,毕竟,那几日的岁月将他的性格磨炼成熟了。他又捧起程英的脸,那张脸犹如雨打梨花一般,更加美丽、动人。杨华轻轻吻了吻妹妹脸上的泪花:“别哭了,好妹妹,咱们该做饭了。你听,你肚子都咕咕叫了。”“哥哥,答应我,别不高兴了,好吗?”“好,我听你的。”

杨华起身去做饭,程英用手抹抹脸,又手脚麻利地去摆桌摆碗。望着妹妹奶黄色的身影,杨华忽然觉得自己有一种幸福感。

一阵敲门声传来,接着听见程英叫他:“哥,姚芳姐姐来了。”

杨华推开半掩的厨房门迎了出来,正赶上姚芳要回身走。她见客厅里已摆上了碗筷,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却被杨华拦住:“小芳,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吃饭吧!”

姚芳羞红了脸,赶忙拒绝。可架不住杨华和程英的苦劝,没奈何只得坐了下来。杨华同她寒暄了两句,又忙着炒菜做饭。程英一边东一句西一句的瞎扯,一边从冰箱里给姚芳拿出一瓶汽水。

姚芳抿着汽水,环顾着墙壁上挂着的字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程英见她有些没兴趣的样子,就跑到酒柜前打开了收录机,一阵悠扬悦耳的小提琴协奏曲传遍了整个客厅。

“是梁祝。”姚芳凝住神思渐渐沉醉于这曲令人心醉的名曲之中。从鸟鸣花香的窗下共读到曲调委婉的互诉衷肠,无不在她脆弱的内心产生共鸣。凄婉的楼台相会,引起了她阵阵思缕。

杨华端着炒好的菜步了出来。似乎那哀怨、委婉的乐声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把他内心深处的情丝也吸引了出来。他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目光里充满柔和。仿佛内心里的一切烦恼之事都被这美妙的乐曲融化了。

小程英呢?受到她俩的感染,也静静地待在一旁,周身似乎也被那环绕着满屋的旋律所包围住了。

噢,音乐,它把所有的东西罩上了一层薄雾,使一切都显得高尚、美丽、动人。音乐,使心灵狂热地需要爱,使它觉得周围的空虚,然后提供许多幽灵似的对象来填补这空虚。

噢,音乐,打开灵魂的深渊的音乐!你把精神的平衡给破坏了。在日常生活中,普通人的心灵是重门深锁的密室,无处使用的精力,与世隔绝的德性与洁癖,都被关在里面生锈;实际而明哲的理性、畏首畏尾的世故,掌握着这个密室的锁钥,它们只能看到整理得清清楚楚的几格可是因为有根魔术棒能把所有的门都打开。于是心中的魔出现了灵魂变得赤裸裸的一无遮蔽。

生命飞逝,肉体与灵魂像流水似的过去,岁月镌刻在老去的树身上,整个有形的世界都在消耗、更新。不朽的音乐,唯有你常在。你是内在的海洋,你是深邃的灵魂,在你明澈的眼瞳中,人生决不会照出阴沉的面目,成堆的云雾,灼热的、冰冷的、狂乱的日子,纷纷扰扰、无法安定的日子,见了你都逃避了,唯有你常在。你是在世界之外的,你自个儿就是一个完整的天地。你有你的太阳,领导你的行里,你的吸力,你的数,你是律。你跟群星一样的和平恬静,在黑夜的天空画出光明的轨迹,仿佛由一头无形的金牛拖曳的银锄。

音乐,你是一个心地清明的朋友。你的月白色的光,对于被尘世的强烈的阳光照眩晕的眼睛是多么的柔和。大家在公共的水槽里喝水,把水都搅浑了。那不愿与世争饮的灵魂却急急地扑向你的乳房,寻找他的梦境、音乐。你是一个童贞的母亲,你纯洁的身体里积蓄着所有的热情。你的眼睛像冰山上流下来的清冽的水,含有一切的善,一切的恶——不,你是超乎恶、超乎善的,凡是栖息在你身上的人都脱离了时间的洪流。现有的岁月对他不过是一日,吞噬一切的死亡没有用武之地了。

楼台之会,曲音更加哀婉。杨华缓缓把目光转向姚芬,转向程英,她们也在默默地望着他。

杨华思绪飞转。在他此刻的心里,心灵的呼声也如同一曲曲奇妙的乐曲,在无形的思维中跳荡着,飞翔着。“我的朋友,音乐,你抚慰了我痛苦的灵魂;音乐,你恢复了我的安静、坚定、欢乐,——恢复了我的爱,恢复了我的财富——音乐,我吻着你纯洁的嘴,我把我的脸埋在你蜜糖似的头发里,我把我滚热的眼皮放在你柔和的手掌中。我们默不作声,闭着眼睛,可是我从你的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光明,从你缄默的嘴里看到了笑容,我蹲在你的心头,听着永恒的生命跳动。我的理想,我的爱情,我的生活,都已融进你那宽广的胸怀里去了……”

“梁祝”长长的尾音,像一颗流星划破了漫长夜空,余音缭绕,回味不尽。

三个人如同大梦初醒般,几乎同时恢复了自然,但目光里还散发出对“梁祝”的眷恋。

“真是太美了。我最爱听的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姚芳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笑着打破了宁静的气氛。

下面接着的又是轻松活泼的《蓝色多瑙河》。给人带入了宁静幽谧的感觉中。

“听听世界名曲,可以说是最美的享受了。哎呀!我还炝着锅呢?”杨华急忙赶回厨房,那里已是一屋子油烟。

菜炒齐了,杨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酒,姚芳连忙摇手:“我可不会喝酒,别给我倒。”

“哎,入乡还俗,要喝大家都喝,好不好,这比吃窝头喝凉水强多了。”杨华说到末句,一阵黯然。他和姚芳一直避免提到那件事,一顺嘴又跑了出来。

姚芳慢慢止住了微笑,垂下了眼睛。她想到了杨华的几天苦难,也想起自己那些日子里的伤感,这一切她永远不会忘记。

杨华出来后,姚芳不顾自己少女的矜持和羞涩,跑来找了他好几趟。在学校里,她和他显得生分多了。同学们的嘀嘀咕咕和杨华整天垂头丧气、没精打采的样子也让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与杨华同来同走。只是在不为人注意时,默默地用含情含怨的目光偷偷地注视着他。期末考试,杨华更是名落孙山,排到三十名开外,他对此倒不以为然。姚芳却暗暗皱起眉头,她自己名列榜首,四周尽是羡慕、嫉妒及各种各样的目光。唯独杨华只看了看,低下头叹了口气,这一切全被姚芳捕捉到了。她心里的一点喜悦也被这叹息冲散了。她觉得杨华的一切烦恼全和自己有关,老这样下去,他的学习什么时候才能上去,眼看明年就要高考,时间逼人,下个学期又要分文、理科班。她已决定学文科,杨华又告诉过她自己想学理科。两个人不在一个班,这种别离,对姚芳来说也是难以接受的。为此她曾多次劝杨华改考文科,却不知杨华已有了主意。

今年的暑假对于姚芳来说既紧张又空虚。从不知爱情为何物到如今为感情而受折磨,其差别真是天壤之隔。对于杨华,她已不像初恋时那样着迷和充满幻想,若浓酒般的春天在各种不可见的游戏着,空气里充满了醉人的芳香。她似乎像一个整日里希望得到新鲜玩具的顽皮孩子,在渴望一旦变成现实后,她就会用极为挑剔的目光端详自己的玩具,希望找出缺点来满足自己好奇的心理。渐渐地,她更加觉得杨华不是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可是自己就喜欢他,她为此而烦恼,也为此而欣喜。她总是幻想着自己和杨华在绿草如茵的未名湖畔,喁喁细语。在精美的大学课堂中眉目传情,是啊!这一切无论哪一个男女青年都会痴心妄想,姚芳又岂能例外。

此刻,姚芳抬起头,眼前又浮现出她的幻想。想到现时与杨华同桌吃饭,她不禁心情激动起来。面前摆着一杯杨华给倒得满满的啤酒。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这一切无不使她感到一股温暖。“若是将来我们成立了小家庭,也是这样该多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又该多幸福。”她眼睛里射出一种温柔的目光,细腻白嫩的脸却泛起一阵红晕。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又凉又略有苦味的啤酒在嘴里翻滚着,到达肚里却变得暖暖的,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

杨华给她夹了些菜,双目盯了她一下,仿佛明了她的内心,他垂下眼帘,心底闪过一丝惶恐。“自己已是有污点的人了。姚芳又是那样纯洁、善良,自己还配得上她吗?”他对自己渐渐产生动摇,时隐时现的自卑感又涌上了他的心头。该如何才能挽回自己失去的东西呢?他想起了一句名言:“只有英雄,他的缺点才不会称其为缺点,太阳的暗斑永远也掩盖不住它的光芒。”那么,怎样才能成为英雄呢?即便是坐上了去北戴河的列车,他也还在不时地思索着。

“朝闻道,夕死可矣。”一个峨冠博带的老头子,䀹着双厚厚的满是黑皱的眼皮,对着他慢条斯理地吐着字眼。

郭松一惊,猛地抬起头来,睁着有些惺忪的两眼。幻灯消失了,仍旧是走来晃走的人流和喧闹的声音,喇叹、小孩的尖声、外地汉粗鲁而沙哑的叫喊,当啷当啷,谁扔的罐头盒被一双走动的脚踢动着。他沉吟了半分钟,才明白自己依然在北上的火车中。

到了什么地方了,窗外一棵棵杨树、槐树以及许多不知名的小树犹如机枪子弹发射般排排抖过,远处田地绿色中夹杂着灰瓦红房。偶尔一缕炊烟斜斜地从视线中闪过,引起肠胃蠕动两下,还没有吃饭呢?夫子、汉子、包裹、哭声、叫声、当啷声,从他的眼里耳中一起被装进那已经满是“毛泽东思想的哲学武器……世界观的决定人生的准则……各种哲学的对立……”而且又被世俗社会的尔虞我诈,你争我夺的一切搅得七荤八素的脑袋中,各类神经系统仿佛已失去功能,唯独饥饿神经好像刚刚苏醒过来,立刻像春蚕般开始嚼食起肠胃来。他站起来从头顶上的绿提包里取出个维生素面包,嚼了几下咽下去,太干了,真不如当年的果料馅的。嘿,可不要发什么牢骚,还好没什么人注意,要真让厂里那帮人知道了,可真吃不了兜着走。

其实说两句又有什么,这屁大的党委书记,老子早干腻了,若不是脸面上不好挂,哼,老伴也真是,你当这个官好做哪!整天婆婆妈妈的,又赶上什么企业改制,厂长专权,精英治厂,老子的那点痛快权也废了,打破了锅又让我来补。这回青工小霍的事他们一拍屁股把人送进去了,等出来还是我去接,多可怜的小青年,就为了喜欢无线电,拿了个小马达,三线不值一钱的。就让人家活活蹲了十五天拘留,又罚了他二百元。小伙子一年才挣多少钱。唉,要是他有后台,门子硬,那帮孙子不仅不敢送,大概还得擦鼻涕。保卫科长、治安厂长,全是个势利眼。这车真挤,都是外地人讨厌。那个大个子黑不溜秋,一看就是个野性子,理他干嘛。喂,这包是我的,别压坏了,怎么还不拿开。这些个昨天还喝棒汁粥的农村老头儿如今全成了万元户。摩托车骑上了,卡车开上了,瞧那大包小包的。咦,还是东芝彩电,不下十八寸,家里的那台十四寸彩电看来也不那么耀武扬威了。小闵这丫头整天嘀咕,今年年终奖不知怎么分。如今来了个新厂长,还是公司里的一个头头,据说中央有指示要压缩积金,增收节支。看来新彩电是泡了泡了。唉,若是当初我抓全厂大权的时候,这奖金无论如何也不会扣着不发呀!现在,说话没有分量了,职工的牢骚还是没少往我身上发,我是何苦来呢?

郭松挠了挠头皮,茶水早凉了,服务员也不来倒水。真是,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如今都变成“人民币服务”了。一字之差,热水都难喝上。听说这去北戴河的车还算不错,有的上了车只卖汽水,可口可乐,没钱买渴死也没人理。没办法呀!他还是硬着头皮吃掉了面包,虽说干点,肚子倒也安分了许多。他把脸转向车窗外,望着远处绿色的田野,蓝色的河流。此刻列车正行驶在高高的山基上,居高临下,情景倒也令人惬意。

他想着自己过这趟出差,虽说独自一人,又没有年接送,但能躲开厂里那些不顺心的事情,避免触景伤情,也还算是“美差。”

他十分羡慕座位后面的那群青年人。四十多口子人热热闹闹,笑声不断,“他们也许是学生,放暑假一起去旅游,还是他们幸福,没有烦恼,无忧无虑。”郭松内心里不禁泛起一股酸楚和嫉妒。“倒退三十年,我也……”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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