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驱散着深秋山林的寒意,也映照着围坐在火堆旁一张张疲惫却充满劫后余生兴奋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草药的苦涩和淡淡的血腥味。
这里是一处隐蔽的山间谷地,楚风营的临时营地。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因为荆墨如同神兵天降般的救援,项梁得以脱险,楚风营也趁势反扑,击溃了那支秦军,最终带着残部和伤员退守至此。
荆墨靠坐在一块背风的大石旁,身上的赭色皮甲早已脱下,换上了一身义军提供的、略显宽大的粗布葛衣。一名头发花白、背着药箱的老军医,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后背的伤口。
“嘶…”当老军医用烧红的匕首烫烙最深的一处箭创时,剧烈的灼痛让荆墨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壮士,忍着点。”老军医声音沙哑,手法却异常沉稳,“箭头入肉太深,还带着倒钩,不烙一下止不住血,也怕毒气内侵…你这伤,能撑到现在,真是条铁打的汉子!”他眼中带着由衷的敬佩。后背那几处恐怖的伤口,尤其是嵌入皮肉的断箭,寻常人早就该疼死或失血而亡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却硬是挺了过来,还救了项梁将军!
荆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篝火,落在不远处。那里,项梁正抱着荆墨带来的婴儿,粗犷的脸上竟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笨拙的温柔。他用一根干净的木勺,小心翼翼地给婴儿喂着温热的米汤。婴儿似乎饿极了,小嘴用力地吮吸着,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小家伙命大,也饿了。”项梁抬起头,正好对上荆墨的目光,豪爽地笑道,“壮士放心,我项梁虽是个粗人,但绝不会亏待了恩人的孩子!等到了安全地方,找个稳妥的妇人好生照料便是!”
“多谢项将军。”荆墨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看着婴儿在项梁怀中安然吮吸的样子,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至少,孩子暂时安全了。
“还未请教壮士高姓大名?”项梁将吃饱后沉沉睡去的婴儿交给身边一名亲兵小心抱着,走到荆墨身边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前这个沉默寡言、身手却恐怖绝伦的年轻人,浑身都透着神秘。
荆墨沉默了片刻。真名是绝对不能暴露的。“墨荆。”他报出了一个颠倒的名字。
“墨荆?”项梁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点点头,“好!墨荆兄弟!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楚风营的兄弟!是我项梁的救命恩人!”他用力拍了拍荆墨的肩膀(避开了伤口),“你好好养伤!待你伤愈,定有重用!”
周围的义军士兵也纷纷投来敬佩和感激的目光。荆墨那如同战神般降临救下项梁的一幕,早已在营中传开。一个重伤在身、还带着婴儿的孤胆英雄,这形象本身就充满了传奇色彩。
然而,并非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善意。
在篝火光芒照耀不到的营地边缘阴影里,一双阴冷的眼睛,如同毒蛇般,死死地锁定了坐在大石旁的荆墨。那眼神中充满了审视、疑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目光的主人,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做工精良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柄装饰华丽的佩剑,面容英俊,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和阴鸷。正是项梁的侄子——项羽。
项羽的目光在荆墨那身简陋的葛衣、缠满绷带的后背,以及不远处亲兵怀中熟睡的婴儿身上来回扫视。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身手高得离谱,来历不明,还带着个累赘婴儿……偏偏还救了叔父的命,赢得了全营上下的敬仰!这让他这个项氏嫡系子弟,未来的军中栋梁,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威胁和……不爽。
“哼,装神弄鬼。”项羽低声啐了一口,眼神愈发阴冷。他总觉得这个“墨荆”身上有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久了让人心底发寒。
营地另一头,项梁正与几名亲信将领低声商议着军情。
“将军,斥候回报,黑鸦的人马出现在百里外的‘野狼谷’一带,似乎在搜捕什么。”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将领沉声道。
“黑鸦?”项梁浓眉一皱,“赵高那条最毒的走狗?他跑到这东南边陲来做什么?搜捕…难道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像。”刀疤将领摇头,“他们的搜索范围很散乱,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人或东西…而且,据闻赵高麾下最精锐的铁鹰锐士也出动了,似乎有重要目标逃脱了他们的追捕。”
“铁鹰锐士也出动了?”项梁脸色凝重起来。铁鹰锐士,那是帝国最锋利的爪牙,轻易不会动用。他沉吟片刻,“不管他们在找谁,对我们都是威胁。传令下去,加强营地警戒,明日一早拔营,向‘断云隘’方向转移!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营地中,疲惫的士兵们抓紧时间休息,准备着明日的转移。
荆墨靠在冰冷的石头上,闭目养神。老军医已经处理完伤口,敷上了止血生肌的草药,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好。后背依旧火辣辣地疼,但那股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减轻了不少。怀中的青铜匣沉寂着,只有那冰冷的触感提醒着它的存在。
黑鸦…铁鹰锐士…他们果然追来了!而且就在附近!荆墨的心再次提了起来。项梁的楚风营虽然暂时收留了他,但这里绝非久留之地。一旦他的身份暴露,或者青铜匣的秘密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尽快离开!等伤势稍好,就带着婴儿…
“墨荆兄弟,还没睡?”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荆墨睁开眼,只见项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故作豪爽的笑容,眼神却在他身上逡巡,带着审视和探究。
“少将军。”荆墨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他对这个项梁的侄子并无好感,那股倨傲和阴鸷藏都藏不住。
“叫我项羽就行。”项羽摆摆手,大大咧咧地在荆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荆墨缠着绷带的上身,“墨荆兄弟好身手啊!那日救下叔父,真如天神下凡!不知兄弟师承何门?以前在哪高就?看你这身手,不像是寻常草莽啊。”
试探来了。荆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山野粗人,胡乱练过几年把式,不值一提。之前…在关外贩马为生,遭了马匪,家破人亡,只剩这点骨血…”他看了一眼亲兵怀中的婴儿,语气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怆。
“哦?关外贩马?”项羽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那墨荆兄弟对这秦地的山川地形,倒是熟悉得很啊?能从铁鹰锐士的追捕下逃脱,还带着个婴孩,这份本事,啧啧…”
他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荆墨正要开口,营地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踉跄着冲进营地,扑倒在项梁面前,声音嘶哑急促,“将军!不好了!黑鸦…黑鸦带人突袭了野狼谷西侧的山寨!寨中老幼…尽数…尽数被屠!他们…他们留下话…”
斥候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愤和恐惧。
“什么话?!”项梁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他们说…说…”斥候艰难地喘息着,眼中充满了血丝,“说…交出…交出前日救下将军的那个刀客…和他怀中的婴儿…否则…三日之内…屠尽我楚风营所有依附的村寨…鸡犬不留!”
轰!
如同平地惊雷!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交出墨壮士?”
“还有那孩子?他们疯了吗?”
“屠村?这帮畜生!”
义军士兵们群情激愤,怒骂声四起。
项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黑鸦!好狠毒的手段!这是在逼他项梁做忘恩负义之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篝火旁的石头上,聚焦到荆墨和那个熟睡的婴儿身上!
项羽猛地站起身,看向荆墨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审视和…怀疑!黑鸦的目标,竟然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墨荆”和那个婴儿?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引来赵高最得力的爪牙如此疯狂的追捕?甚至不惜以屠村相逼?
伪装下的杀机,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地,也死死缠住了刚刚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的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