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林,东经三百二十七度,北纬不知多少度——反正这鬼地方没人在乎经纬度。
风是腥的,带着铁锈和腐叶混合的怪味,刮过嶙峋的黑色石柱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哪个倒霉蛋临死前的哀嚎。这里是“乱石林”,一颗被宇宙航道抛弃的偏远星球,地表除了狰狞的石头,就是顽强到能扎破鞋底的恶草,连最耐旱的沙虫都懒得在此常驻。
而此刻,这片荒凉的石林深处,一块形似趴着的巨龟的黑色岩石下,正蜷缩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那是一条狗。
一条看起来快饿死的狗。
毛色本该是纯黑发亮的,此刻却沾满了泥污和草屑,稀疏处甚至能看到嶙峋的肋骨。它耷拉着脑袋,前爪无意识地刨着地上的碎石,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咕噜”声,不是威胁,而是肚子在唱空城计。
“嗷呜……” 一声有气无力的狗吠,与其说是吼,不如说是呜咽。
这狗,正是黑皇。
不过,现在的它,还不知道自己叫“黑皇”,更忘了自己曾是跟在无始大帝身边,见过黄金巨棺横推星空的神犬。它的记忆一片空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饥饿,以及一个模糊到可笑的念头——“本皇……很牛逼”。
“妈的,饿死本皇了……” 黑皇用脑袋蹭了蹭冰冷的岩石,试图汲取一丝暖意,“都三天了,连只耗子都没抓到,这鬼地方是被仙帝诅咒了吗?”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前爪却一软,又“扑通”一声摔回原地,扬起一小撮尘土。眼前阵阵发黑,脑海中偶尔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金碧辉煌的宫殿、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还有……一块香喷喷的烤肉?
“肉……” 黑皇咽了口唾沫,口水顺着嘴角滴在石头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无始那老东西……要是在的话,肯定不会让本皇饿成这样……”
它并不知道“无始”是谁,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名字很亲切,伴随着一种温暖的安全感。但这点念头很快被更强烈的饥饿感淹没。它抬起头,用那双本该锐利如鹰隼,此刻却黯淡无光的眼睛,茫然地扫视着四周。
乱石、杂草、还是乱石。
“嗷呜——!” 这一次,狗吠里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有没有人啊!给本皇送点吃的来!不然……不然本皇咬你屁股!”
回应它的,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
黑皇耷拉下耳朵,狗脸写满了生无可恋。它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破骨头(不知道哪来的,就是觉得重要)啃了充饥。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顺着风声飘了过来。
黑皇的耳朵“唰”地一下竖了起来!
作为一只曾经的神犬,即便失忆又饿晕,它的本能反应依旧敏锐。它屏住呼吸,将身体缩得更紧,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处。
只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从两块巨石的缝隙中钻了出来。
那是个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色道袍,道袍上还沾着不明污渍,像是打翻了的油汤和泥土的混合物。他头戴一顶同样破旧的道冠,几根枯黄的头发从道冠下漏出来,随风飘动。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却格外灵活,滴溜溜地乱转,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精明,或者说,是油滑。
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像是防身武器,也像是……挖东西的工具。
这少年,正是段德。
此时的段德,也正处于人生的低谷。他本是某个三流小门派“清微观”的弟子,因偷了观主珍藏的“百年人参”(其实是观主用来泡酒的萝卜),被愤怒的观主一脚踹出了山门,还放话“此生不许再踏入清微观半步”。
段德对此嗤之以鼻:“切,破观子,要不是看在萝卜……啊不,人参的份上,本道爷早不想待了!”
但狠话归狠话,没了师门庇护,又身无分文,他只能流落到这乱石林,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挖到点值钱的矿石,或者……找点能吃的东西。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此刻肚子也在“咕咕”叫,比黑皇的也好不到哪去。
“妈的,这鬼地方连棵能吃的草都没有!” 段德一边小声抱怨,一边用木棍拨弄着脚下的杂草,“再找不到吃的,老子就得学老祖宗辟谷了……可老子这修为,辟个屁的谷啊!”
他正沮丧着,忽然闻到一股……嗯?肉味?
段德猛地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嗯?是肉!新鲜的肉味!”
他顺着气味来源望去,很快就看到了那块“巨龟石”下的黑皇。
“狗?” 段德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喜色,“还是条大黑狗!这下好了,烤狗肉,够老子吃好几天了!”
在他看来,这狗瘦是瘦了点,但架不住体型大啊,扒了皮烤一烤,再撒点野胡椒,绝对是人间美味。至于这狗看起来有点凶……呵,饿成这样,还能凶到哪去?
段德搓了搓手,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悄悄摸摸地朝着黑皇靠近。他走得极轻,脚步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显然是个偷鸡摸狗的老手。
然而,他低估了黑皇的警觉性。
就在他距离黑皇只有三四步远,准备猛地扑上去按住狗头时,黑皇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丝精光!
“嗷呜!”
一声震耳欲聋的狗吠,如同炸雷般在段德耳边响起!
段德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把手里的木棍扔出去:“我靠!吓死老道了!”
他定睛一看,只见那原本奄奄一息的大黑狗,此刻竟然站了起来,虽然依旧瘦骨嶙峋,但浑身毛发倒竖,龇牙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利齿,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死死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好……好凶的狗!” 段德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木棍,“喂!死狗!别过来啊!老道我可是练过的!”
黑皇才不管他练没练过,它只知道,眼前这个穿着破衣服的人类,对它有“歹意”,而且……这人类身上好像没吃的?
“汪汪汪!” 黑皇狂吠起来,一边叫一边往前逼近,试图用气势吓退对方。它虽然饿,但作为曾经的神犬,骨子里的傲气还在,岂能被一个小道士吓住?
“本皇警告你,人类!” 黑皇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威严,“速速离去!否则本皇让你知道,神犬的厉害!”
“神犬?” 段德闻言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死狗你没饿疯吧?还神犬?我看你是饿成傻狗了!”
他打量着黑皇,虽然这狗叫得凶,但身形虚浮,气息紊乱,明显是饿坏了。段德顿时放下心来,心想:“装神弄鬼,看老道我不把你烤了!”
“小狗狗,别叫了,跟老道走,有……呃,有骨头吃。” 段德换上一副“和善”的笑容,试图用“美食”引诱黑皇,同时慢慢绕到黑皇侧面,想找机会下手。
黑皇何等精明(虽然现在脑子有点迷糊),岂会被他骗到?它识破了段德的企图,喉咙里的威胁声更响了,身体微微下蹲,做出了扑击的准备。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段德见软的不行,便准备来硬的。他眼神一厉,握紧木棍,猛地朝着黑皇的脑袋砸去!
“去死吧,笨狗!”
眼看木棍就要落到黑皇头上,黑皇却猛地一矮身,灵活地躲开了这一击。它虽然饿,但身体本能的反应还在,毕竟是跟过无始大帝的狗,底子还在。
躲过攻击的黑皇,顺势一个转身,张开大嘴,朝着段德的小腿就咬了过去!
“汪!”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乱石林。
段德只觉得小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低头一看,只见那大黑狗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裤腿,锋利的牙齿甚至划破了布料,在他小腿上留下了几道血痕。
“松开!快松开!死狗!” 段德疼得龇牙咧嘴,挥舞着木棍去打黑皇的头。
但黑皇此刻像是咬定了什么深仇大恨,任凭段德怎么打,就是不松口,反而越咬越紧,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闷响,仿佛在说:“叫你刚才想烤本皇!咬你!咬死你!”
“我靠!你这狗是疯了吧!” 段德又疼又气,他没想到这看起来快饿死的狗,居然这么凶,咬合力还这么强。
他急中生智,左手猛地伸向腰间,掏出了一张黄符。这是他离开师门时顺走的“镇邪符”,虽然威力不大,但吓唬吓唬普通野兽还是有点用的。
“急急如律令!镇!” 段德咬牙念了句咒语,将黄符朝着黑皇的脑门贴去。
黑皇正咬得“痛快”,突然看到一张画着鬼画符的黄纸朝自己飞来,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它虽然失忆,但对“符”这种东西似乎有种天生的警惕。
眼看黄符就要贴上,黑皇猛地一甩头,松开了段德的腿,同时身体向后一缩,躲开了黄符。
段德趁机后退几步,捂着流血的小腿,一脸惊恐又愤怒地看着黑皇:“你……你这狗东西!居然敢咬老道!我记住你了!”
黑皇站在原地,甩了甩嘴上的裤脚碎片,喉咙里依旧发出威胁的低吼,眼睛死死地盯着段德,仿佛在说:“本皇记住你了!下次再敢靠近,就不是咬裤腿这么简单了!”
一人一狗,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互相瞪视着。
段德喘着粗气,小腿上传来阵阵疼痛,让他额头直冒冷汗。他看着黑皇那副龇牙咧嘴、随时准备再扑上来的样子,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妈的,这狗太凶了,而且好像有点不对劲……” 段德暗自嘀咕,“算了算了,好男不跟狗斗!烤肉虽好,可不能把命搭进去。”
他又瞪了黑皇一眼,撂下一句狠话:“死狗!你给老道等着!下次再让我碰到你,非把你扒皮抽筋不可!”
说完,他也顾不上找吃的了,捂着伤口,一瘸一拐地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乱石之间。
看着段德狼狈逃窜的背影,黑皇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它“哼”了一声,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泥土,仿佛在嫌弃段德的气味。
“算你跑得快,人类……” 黑皇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它晃了晃脑袋,差点又栽倒在地。
刚才那一下扑咬,几乎耗尽了它最后一点力气。
它勉强走到“巨龟石”下,重新蜷缩起来,肚子“咕噜”叫得更响了。
“饿死了……” 黑皇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些破碎的画面,这一次,除了模糊的高大身影和烤肉,似乎还多了一个声音,一个温和而威严的声音,在它耳边轻轻说:
“小黑,莫怕,有吾在。”
“无始……” 黑皇无意识地呢喃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和依赖,“你到底在哪啊……本皇……快饿死了……”
风声依旧呜咽,乱石林立如昔。
乱石林深处,一条饿狗和一个受伤的小道长,各自开始了他们短暂而又充满波折的“荒野求生”。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充满敌意的初遇,会是未来纵横宇宙、令无数强者闻风丧胆的“黑黄组合”的开端。
而此刻,对于黑皇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嗷呜……谁来给本皇找点吃的啊——!”
一声悠长而凄凉的狗吠,再次回荡在乱石林的上空,惊起几只栖息在石缝中的夜鸟,扑棱棱地飞向更黑暗的远方。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