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在楚江眼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喧嚣的人声车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沉闷而遥远。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流沙里,深陷在“诅咒”与“能力”的泥沼中无法自拔。感官被无限放大又扭曲——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带着裹尸袋的腐败幻象,情侣的嬉笑打闹在他眼中扭曲成凶手挥刀的残影。他捂住耳朵,加快脚步,只想逃离这无孔不入的精神炼狱。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一片混沌中异常清晰。
楚江有些木然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刺破了笼罩他的阴霾——陶东。
这是他唯一的朋友,也是那段被噩梦和孤立笼罩的灰暗时光里,唯一的光。陶东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剂良药——他总能用没心没肺的傻笑和不着边际的烂梗,把楚江从自我封闭的壳里硬拽出来。
楚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苦涩,接通电话,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微弱的期待:“喂?东子?”
“哎呦我去!楚半仙儿!您老可算接电话了!”电话那头立刻炸开陶东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元气满满,带着夸张的调侃,“怎么着?闭关修炼呢?哥们儿我等你召唤等到海枯石烂了!再不出来,我就要去你家门口唱《征服》了啊!”
熟悉的、毫无修饰的聒噪和调侃,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楚江心头的冰冷和窒息感。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滚蛋!有事说事。”
“嘿嘿,这不哥们儿今天发了一笔小财,感觉人生达到了巅峰!”陶东嘿嘿一笑,语气轻松,“必须找人分享喜悦啊!老地方,胖子烧烤!撸串管够,啤酒畅饮!给你补补元气,看你最近朋友圈跟蔫儿了的小白菜似的!快点儿快点儿,位子我都占好了,再不来串儿都凉了!哥们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胖子烧烤…”楚江重复了一句,脑海中瞬间闪过油腻的烤炉、滋滋作响的肉串、呛人的烟火气和陶东那张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生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好,我这就过…”
话音未落!
嗡——!
一股极其尖锐、如同烧红钢针攢刺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狠狠扎进楚江的太阳穴!紧接着,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重铁锈和海腥味的狂风猛地灌入他的感官!眼前的街景瞬间扭曲、崩塌、重组!
他“看”到——陶东那辆骚包的亮黄色小破车,正行驶在一条横跨海湾的、灯火通明的跨海大桥上!车载音响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陶东的手指还在方向盘上嘚瑟地打着拍子,嘴里似乎还在哼着不着调的歌。
突然!
一阵沉闷得如同巨兽低吼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从大桥深处传来!脚下的桥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倾斜!陶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被巨大的惊恐取代!他猛打方向盘,但已经晚了!
在陶东绝望的视线里,前方一大段桥面如同被巨斧劈开,带着断裂的钢筋和翻滚的水泥块,轰然断裂、塌陷!冰冷的、漆黑的海水瞬间吞噬了断裂的桥体!而陶东那辆亮黄色的小车,像一片无助的落叶,被巨大的吸力拖拽着,翻滚着,朝着那深不见底、翻滚着泡沫的冰冷海面直坠而下!
“啊——!”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仿佛直接穿透时空,砸在楚江的耳膜上!
“东子!别走跨海大桥!换路!立刻换路!”楚江的嘶吼完全不受控制,带着极致的恐惧和破音,猛地从喉咙里炸开!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还在通话中!
电话那头的陶东显然被这突如其来、声嘶力竭的警告吓了一大跳,背景音乐戛然而止:“卧槽?!楚江?你丫吼啥呢?什么桥?我…我刚出门,正准备上环海路呢,跨海大桥绕远了我才不走…等等,你咋知道我琢磨路线?你在我车上安监控了?” 陶东的声音带着惊吓后的懵逼和一点玩笑的试探。
但楚江根本没心思解释!刚才那恐怖的画面是如此真实、如此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冷海水的刺骨和坠落的失重感!他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声音因后怕而剧烈颤抖:“别管我怎么知道!听我的!别走环海路!也别走任何桥!走…走市内的建国路!绕远也走那条!现在!立刻换!”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急促和深入骨髓的惊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被楚江从未有过的、近乎崩溃的恐惧语气震住了。随即传来陶东那特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却又透着认真劲儿的回应:“啧…行吧行吧!建国路就建国路!听你口气跟世界末日似的…哥们儿这就调头!放心,我车技稳着呢!胖子烧烤等我啊,待会儿你得好好解释解释你这神神叨叨的劲儿哪来的!给你加俩大腰子补补脑!” 依旧是插科打诨的语气,但楚江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方向盘转动和车子调头的提示音。
电话挂断。楚江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额头的冷汗被夜风吹得冰凉。他靠在路边的灯柱上,大口喘息,试图平复那灭顶般的恐惧感。刚才的画面…是预知?是能力失控的幻觉?还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环海路…陶东刚才说他正准备走环海路…不是跨海大桥?自己看到的画面是环海路上的桥?还是别的什么?
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后怕让他浑身发冷。他颤抖着手,几乎是本能地、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不断刷新着本地新闻推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就在楚江的神经紧绷到极限,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疯了的时候——
手机屏幕顶端猛地弹出一条加粗的、血红色的紧急新闻快讯!
【突发!环海路滨海立交桥发生严重坍塌事故!目前确认有车辆坠桥!救援正在进行!伤亡情况不明!请市民绕行!】
下面配着一张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环海路上一座高架桥如同被拦腰斩断,中间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缺口!断裂的桥体扭曲着砸向下方,烟尘弥漫!隐约可见几辆汽车的残骸被掩埋在瓦砾和扭曲的钢筋之中!
轰——!
楚江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机差点再次脱手!
环海路!滨海立交桥!正是陶东原本要走的路线!
他“看”到的灾难,在陶东调头后的短短几分钟内,真实地发生了!
如果…如果陶东没有听他的,执意走了那条路…
那个总是没心没肺笑着,在黑暗里唯一拉他一把的朋友…此刻就已经…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后怕和巨大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楚江的全身,让他止不住地颤抖。他靠着灯柱滑坐到冰冷的人行道上,双手抱头,大口喘着粗气。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千钧一发之际被拉回来的生命。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庆幸、恐惧和巨大震撼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是陶东。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电话一接通,陶东那变了调、带着极致惊恐和劫后余生狂喜的吼声几乎要震破听筒,“楚江!楚大爷!楚活祖宗!!!你…你他妈救了我的命啊!!!”
陶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背景里还能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和车辆喇叭声:“我…我刚拐上建国路没开两分钟…手机就炸了!全是推送!环海路…环海路滨海立交…塌了!塌了啊!!!就在我原本要走的那条路上!就在那个时间点!我他妈…我他妈要是没听你的…” 陶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显然是被这生死一线的现实彻底吓破了胆,“…车…车都砸扁了!掉下去了!我…我他妈…我…楚江!你在哪?!我要见你!现在!立刻!马上!哥们儿腿都是软的!你得让我给你磕一个!不!磕十个!以后你就是我亲爹!不!比我亲爹还亲!”
听着陶东语无伦次、充满极致后怕和感激的咆哮,楚江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仿佛瞬间被移开。他靠在冰冷的灯柱上,仰头看着城市上空被霓虹映照得有些发红的夜空,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微弱的电流,缓缓流过他冰冷疲惫的心田。
诅咒…这如影随形、带来无尽恐惧和痛苦的“看见”…原来…也可以这样用?
用它…去救人?
用它…去拉住像陶东这样,在黑暗中曾给予他光亮的人?
或许…或许这“诅咒”,并非只有带来厄运这一条路?
或许…积攒下足够多的…“功德”?用这双被诅咒的眼睛,去看破那些即将发生的死亡陷阱,去拉住那些即将坠入深渊的人…当救下的人足够多,这份缠绕血脉的诅咒…就能被抵消?就能…真正消失?
这个念头,如同在无边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颗微小的星辰,虽然渺茫,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充满希望的光。楚江摊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看着掌心,仿佛第一次,在这双能窥见死亡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属于救赎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