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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警车驶入市局,引擎的低吼在森严的高墙内显得格外压抑。一路上,车厢内死寂无声,只有轮胎碾压地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飞速倒退的冰冷街景。楚江蜷缩在后座,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红蓝警灯的光芒间歇性地扫过他苍白的面容,映照出眼底一片空洞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惊悸。前车,载着他父母的警车,像一个沉默的黑色棺椁,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目光交流。隔阂,如同实质的墙壁,在短短一夜之间,已然筑起,冰冷而坚固。

下车,穿过肃穆的大厅,踏上冰冷反光的水磨石地面。楚江被女警小刘带着,走向一条光线相对柔和些的走廊;而陈国栋和王秀芹则被另外的警员引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在拐角处,楚江下意识地回头,只看到父母佝偻而绝望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扇厚重的门后,像被无形的巨口吞噬。一丝尖锐的痛楚划过心尖,随即被更深的麻木覆盖。他知道,从他在归叶院门口喊出那句话起,他和父母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就再也无法弥合了。

他被带入一间不算大的房间。墙壁是单调的米白色,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角落里一个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特有的“官方”气味。没有想象中的铁栏杆和强光灯,但这种刻意的“平常”,反而透着一股更深的压迫感。张建国警官已经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他示意楚江坐下,女警小刘则坐在稍远些的位置,打开了记录本,笔尖悬停。

“楚江,”张建国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却像探针一样落在少年脸上,“放松点,把你知道的,关于你的‘梦’,还有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再详细、完整地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尤其是关于你梦中看到的那个‘地方’和那个‘人’。”

楚江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喉咙。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避开张建国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个细微的划痕上。他开始讲述,从最初那些模糊的、后来应验的日常梦境,到那个挥之不去的、蚂蚁啃噬骨头的噩梦带来的恐惧,再到昨夜后院孤注一掷的挖掘……当他再次描述起那个冰冷潮湿、滴着水、弥漫着铁锈和腐败泥土腥气的噩梦空间,以及那个在昏黄煤油灯光下佝偻着背、疯狂铲土的背影时,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努力回忆着每一个恐怖的细节:深蓝色沾满泥污的工装裤,深色旧夹克,那缓缓转过来时扭曲狰狞、布满血丝和疯狂恨意的脸,脸上未干的血迹混合着泥巴形成的斑驳纹路,那非人的狞笑,那柄沾着可疑黑红碎屑、闪着寒光的铁锹……

“……然后,我就听见了那句话,”楚江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清晰,又仿佛带着那个空间冰冷的回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砸进我脑子里的…沙哑…像生锈的锯子在锯骨头…他说:‘因为他夺走了她!他该死!都该死!’”

随着楚江的叙述,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小刘记录得飞快,偶尔抬头看一眼楚江,眼神复杂。张建国自始至终没有打断,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随着楚江描述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沉凝,仿佛有风暴在眼底无声汇聚。当楚江说到那句“夺走了她”时,张建国的指关节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叩击了一下,像是一个确认的信号。

“死者叫林清,男性,三十二岁,生前是‘夜莺’酒吧的销售经理。”张建国在楚江讲述完毕后,突兀地开口,声音平静地抛出一个信息点,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目光却紧紧锁住楚江的脸,“你之前,听说过这个名字吗?或者,在梦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吗?”

楚江茫然地摇头,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完全陌生:“没有…梦里…只听到‘他’,还有那句话…”

张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实性,然后继续问道:“楚江,关于你为什么能做这些…‘预见性’的梦,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或者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种…能力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楚江内心最深的迷茫和恐惧。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痛苦:“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警官叔叔!我以前…只是偶尔做一些很平常的梦,后来…后来它们就成真了,我也很害怕!我爸妈带我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我没病!可是…可是梦越来越吓人!特别是那个蚂蚁啃骨头的梦!还有昨天那个…那个凶手!”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我控制不了!我也不想梦见这些!它们自己就钻进我脑子里!像…像鬼一样缠着我!”

他的痛苦和迷茫如此真实,不似作伪。张建国沉默了片刻,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楚江脸上停留了更久。最终,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小刘将记录好的口供推到楚江面前:“看一下,确认无误的话,在每一页下方签字按手印。”

楚江机械地翻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他刚刚诉说的恐怖经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刺,扎得他眼睛生疼。他拿起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在指定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小刘递过来的印泥盒里蘸了鲜红的印泥,在名字上重重按下指印。那一点鲜红,在苍白的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也像一个无法挣脱的烙印。

张建国拿起签好字的口供,仔细看了看,然后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审讯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楚江和小刘留在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楚江紧绷的神经上。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隔壁房间父母的境况,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混合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即将被送回孤儿院命运的绝望。

十几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门再次被推开。张建国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些、神情略显激动的警察。张建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锐利的光芒,像磨砺过的刀锋。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再次锁定楚江。

“楚江,”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你描述的那个凶手特征,尤其是深蓝色工装裤、深色旧夹克,佝偻但肩膀宽厚的身形,以及…强烈的报复动机指向情杀,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其关键的排查方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语气里的肯定毋庸置疑:

“我们刚刚通过内部系统交叉比对,结合死者林清的社会关系调查,尤其是他混乱的男女关系这条线…锁定了一个高度吻合的嫌疑人。”

张建国身后的年轻警察忍不住插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破案的兴奋:“熊辉!四十五岁,在城南旧货市场附近经营一家‘惠民超市’!体型特征和你描述的非常接近!最重要的是——”

张建国抬手制止了年轻警察的话,自己接了下去,语气更沉:“最重要的是,我们查到,就在林清尸骨被发现(指归叶院部分)的前两天,也就是大前天,熊辉购买了长途汽车票,目的地是邻省一个偏远县城,用的是他自己的身份证。目前人已离开本市,去向不明。”

楚江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熊辉…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梦中的那张扭曲面孔似乎瞬间有了模糊的指向!那个在潮湿黑暗中狞笑的影子,仿佛被赋予了“熊辉”这个代号,变得更加具体而恐怖!

“不过,”张建国话锋一转,眼神更加锐利,“他的妻子刘玉梅还留在本市,就在他们经营的超市里。我们已经派人去传唤她过来协助调查了。” 他看了一眼腕表,“楚江,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目前还需要你在这里配合等待一下。后续可能还需要你进行一些细节上的确认。小刘,照顾好他。”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那个年轻警察,步履匆匆地再次离开了审讯室,显然是要去部署对熊辉妻子的讯问和追捕熊辉的行动。

审讯室的门再次关上。楚江呆呆地坐着,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熊辉”这个名字和那个超市。惠民超市…他似乎有点模糊的印象,以前跟父母路过城南旧货市场时,好像见过那个不起眼的招牌。一个超市老板…为什么会变成梦中那样疯狂的杀人恶魔?因为“夺走了她”?那个“她”…是熊辉的妻子刘玉梅吗?无数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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