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国资委大楼坐落在繁华的解放大道旁,十八层的白色建筑在九十年代的省城已算气派。赵江河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晨光中肃穆的大楼,深吸了一口气。与钢厂高耸的烟囱和震耳的轰鸣不同,这里有一种无声的威严。
门卫严格登记,电话确认后,才放他进去。大堂宽敞明亮,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略显拘谨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印刷品、油漆和一丝消毒水的混合气味,与他熟悉的钢铁、机油味道截然不同。人们穿着整洁,步履匆匆,交谈声都压得很低,营造出一种高效而压抑的氛围。
508房间,企业领导人员管理处。他轻轻敲门,得到回应后推门进去。这是一间容纳了六个工位的大办公室,靠窗的位置空着,想必是留给他的。此时刚到八点二十,只有一位四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同志在擦拭桌子。
“您好,我是龙峰钢厂借调来的赵江河,来报到。”他语气恭敬。
女同志抬起头,扶了扶眼镜,露出一个程式化的笑容:“哦,小赵是吧?陈处长交代过了。我姓李,李秀梅,你叫我李姐就行。那是你的位置。”她指了指靠窗的工位,“热水房在走廊尽头左边,洗手间在右边。九点整处里开晨会,陈处长会安排你工作。”
“谢谢李姐。”赵江河走到自己的工位前。一张普通的木质办公桌,一把藤编垫子的椅子,一部红色一部白色的电话,一个绿色的铁皮文件柜,这就是他未来三个月的一方天地。桌面上纤尘不染,与他在钢厂办公室里总是蒙着一层铁粉的桌面形成鲜明对比。他将自己带来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放在桌子底下,里面装着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他坐下来,腰背下意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远处能看到公园的绿树和湖光,但他此刻无心欣赏。
八点四十分左右,同事们陆续到了。算上李姐和他,处里一共五个人。副处长陈明,就是之前接待他的那位,表情严肃,进来后只是对他点了点头,就进了里间的小办公室。另外两位是男同事,一位是三十出头的孙干事,看起来颇为干练;另一位是五十岁左右的王老师,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话不多。
孙干事主动过来打了个招呼:“赵江河?欢迎啊,我是孙哲。”他打量了一下赵江河的穿着,笑道:“刚从厂里上来?这身板,一看就是练过的。”
赵江河起身,略显腼腆地笑了笑:“孙干事好,在车间待惯了。”
王老师只是从眼镜上方瞥了他一眼,算是打过招呼,便坐下开始翻看报纸。
九点整,晨会准时开始,就在大办公室里。陈处长主持,主要是传达委里最近的文件精神,以及布置本周工作。轮到介绍赵江河时,陈处长的语气平淡公事化:“这位是龙峰钢厂借调来的赵江河同志,未来三个月在我们处协助工作。小赵在基层技术岗位表现突出,大家多带带他。小赵,处里的工作保密纪律是第一位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明白吗?”
“明白,陈处长。”赵江河认真地点头。
“嗯。”陈处长不再看他,转向其他人,“老王的那个省属企业班子年龄结构分析报告,本周要拿出初稿。孙哲,你跟进一下重型机械厂班子考核的后续谈话记录整理……”
会议简短高效,不到二十分钟就散了。陈处长把一摞材料放到赵江河桌上:“这些是近两年省里关于国企领导班子建设和考核的相关制度文件,还有一部分监管企业的基本情况简介。你这周的任务就是熟悉这些材料,把重点内容摘录出来。有不懂的名词或程序,可以问李姐或者孙哲。”
“好的,处长。”
赵江河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北江省省属国有企业领导人员管理暂行规定》,密密麻麻的条款,涉及任职条件、选拔程序、考核评价、薪酬待遇、交流回避、退出机制等方方面面。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就是他进入这个新领域的“入门法典”。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不同于技术手册,这些文件充满了政策性、原则性的语言,需要反复咀嚼才能理解其背后的深意和操作空间。他拿出笔记本,不是简单地抄录,而是试图画出流程图,梳理出各个环节的关键节点和决策主体。比如,一个企业副职的任命,需要经过哪些程序?民主推荐、组织考察、党委研究、上报国资委审批、正式任命……每一个环节需要注意什么?
遇到“市场化选聘”、“任期制与契约化管理”、“股权激励”这些新名词,他会在笔记本上标记出来,趁李姐空闲时,小心翼翼地请教。李姐人还不错,虽然语气总是淡淡的,但会给他解释清楚。
中午,孙哲招呼他一起去机关食堂。食堂很大,人头攒动。打饭需要饭票,菜肴种类比钢厂食堂丰富不少,价格也稍贵。孙哲显然是个“百事通”,一边吃一边低声给他介绍:“看见那边那桌没?是委办(党委办公室)的,核心部门。那边是考评处的,权力大,企业都捧着。咱们干部处,说起来管着那么多企业领导,其实也就是个执行部门,上面还有委领导呢……”
赵江河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与他上午看到的文件对应起来。他意识到,这座大楼本身,就是一个微缩的权力生态。
下午,他继续研读文件。四点多钟,陈处长从里间出来,拿了一份文件给孙哲:“这个征求意见稿,委领导催得急,你今晚加个班,把咱们处的修改意见整理出来,明天一早给我。”
孙哲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好的,处长。”
陈处长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赵江河身上:“小赵,你晚上没事吧?留下来帮孙哲熟悉一下情况,打打下手。”
赵江河立刻起身:“没事,处长,我留下。”
陈处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拿起公文包走了。
下班时间一到,王老师和李姐准时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赵江河和对着文件皱眉的孙哲。
“妈的,又是我。”孙哲低声抱怨了一句,把文件推到赵江河面前,“看看吧,《关于深化省属企业劳动、人事、分配制度改革的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委里要搞大动作了。让我们处提干部管理方面的意见。”
赵江河接过文件,厚度不小。他快速浏览了一下目录和核心内容,心中震动。这确实是一份旨在打破“铁饭碗”、“大锅饭”的激进改革文件。
“孙干事,我需要做什么?”他问道。
孙哲揉了揉太阳穴:“你先帮我把文件中涉及领导班子、干部任免、考核激励的章节找出来,标出重点。然后……唉,我自己想想怎么提意见吧,这玩意儿敏感,说轻了没用,说重了得罪人。”
赵江河不再多问,立刻埋头工作起来。他对文字有种天生的敏感,很快就将相关章节梳理出来,并用铅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简要的提示和自己的初步疑问。比如,在“推行经理层成员任期制和契约化管理”条款旁,他写下:“如何设定科学合理的考核指标?如何与薪酬真正挂钩?现有干部能否适应?”
晚上八点多,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孙哲看着赵江河整理出的清晰脉络和那些切中要害的铅笔批注,有些惊讶:“行啊,小赵,脑子挺清楚。不愧是周主任看上的人。”
赵江河谦逊地笑了笑:“我只是把觉得关键的地方标出来,具体意见还要孙干事您来把握。”
孙哲叹了口气,态度比白天热络了一些:“走吧,先吃饭去,我请客,楼下有家面馆不错。这活儿,且得干呢。”
走出大楼,夜风微凉。赵江河回头望了望这栋大部分窗口已经黑暗,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的大楼,心中感慨。这方寸之间的办公室,所思考和决策的事情,却关乎着成千上万国企职工的命运。他的借调生涯,就在这忙碌而平凡的夜晚,真正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