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写给周启明的那份关于年轻干部培养的报告,赵江河投入了极大的心血。连续几个晚上,他都留在办公室加班,反复推敲措辞,确保每一个建议都既有前瞻性,又具备扎实的可行性。当最后一份稿纸被仔细誊写清楚,装订成册,放入陈处长文件筐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为他疲惫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巨大的精神紧绷之后,是随之而来的空虚与疲惫。肚子也适时地咕咕作响,提醒他晚饭还没着落。他不想回那个安静得只有自己呼吸声的借调宿舍,索性信步走出国资委大院,融入了省城初夏的夜色中。
晚风带着一丝暖意,吹散了办公楼的沉闷。街道两旁,个体经营的小餐馆灯火通明,传出锅铲碰撞的声响和诱人的食物香气,充满了市井的活力。这与龙峰钢厂下班后,工友们端着铝饭盒聚集在食堂门口的景象截然不同,更与他此刻身处的、讲究规矩和层级的机关氛围大相径庭。他享受着这种短暂的、无人认识的松弛感。
路过一个报刊亭,他习惯性地驻足,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杂志封面。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最新一期《北江日报》的副刊版,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顾曼。那是一篇关于省城老建筑保护与城市更新矛盾的随笔,文笔细腻,思考深邃,带着她一贯的知性风格。
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漾起一丝微澜。借调到省城后,他与顾曼通过两封信,内容克制,仅限于工作和学习的交流。他知道她就在这座城市,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但省城之大,相遇并非易事。此刻看到她的文字,仿佛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鬼使神差地,他买下了那份报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
沿着栽满梧桐树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想起信中顾曼曾提及,她报社附近有一家味道很地道的“老马家牛肉面”。凭着模糊的印象和一路询问,他竟然真的找到了那家店面不大、却食客盈门的小馆子。
店面狭长,灯光昏黄,充满了牛肉汤的浓郁香气。他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一个空位,点了一碗招牌牛肉面。面很快端上来,汤色清亮,牛肉酥烂,香菜翠绿,热气腾腾。他拿起筷子,正准备享用这迟来的晚餐,一个略带惊讶、却又无比熟悉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赵江河?”
他猛地抬头,隔着氤氲的热气,看见顾曼就站在桌旁。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似乎是刚下班顺路过来。灯光下,她的眼睛明亮如星,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显而易见的惊喜。
“顾记者?”赵江河连忙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差点碰倒了桌上的醋瓶,“真巧,你怎么……”
“我就说看着背影像你。”顾曼笑了起来,眼弯如月,“我就在附近上班,经常来这家吃面。没想到能碰到你。”她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碗面上,以及他手边那份崭新的《北江日报》上。
“我刚加完班,随便走走,就找到这儿来了。”赵江河感觉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烫,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你的文章,我刚看完,写得很好。”他指了指报纸。
“是吗?随便写写的。”顾曼谦虚了一句,很自然地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将文件袋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不介意拼个桌吧?这个点很难找位子。”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赵江河连忙说道。
顾曼也点了一碗面。等待的间隙,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的有些局促,又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
“在国资委工作,还适应吗?”顾曼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关切。
“还在慢慢熟悉。”赵江河斟酌着词句,“和钢厂很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和高度都不同,要学的东西很多。”
“那是自然。不过以你的能力和悟性,我相信没问题。”顾曼的话语带着真诚的鼓励,“我看过省里关于龙峰和华东钢战略合作的简报,你在里面起了关键作用,真了不起。”
面端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渐渐扩散开来。赵江河说起借调宿舍的简陋,说起省城与龙峰不同的气候和饮食。顾曼则分享了些报社的趣事,以及她最近在关注的一些社会议题。她没有丝毫女记者的咄咄逼人,反而像一位老朋友,倾听时专注,回应时敏锐。
赵江河发现,和顾曼聊天是一种享受。她能轻易理解他话语中未尽之意,也能在他感到词穷时,用一个巧妙的问题引导他表达出更深层的思考。她就像一面清澈的湖水,能映照出他内心的波澜与潜流。这种感觉,是他在林晓薇那里从未体验过的,那更多是一种生活层面的陪伴,而非灵魂的共鸣。
“你……一个人在这边,平时下班都做些什么?”顾曼状似随意地问道,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
“看看书,或者……在附近走走。”赵江河老实回答,心里却有点发虚,他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
“省博物馆最近有个关于古代冶金技术的特展,挺有意思的,你应该会感兴趣。”顾曼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率,“我这周六下午有空,如果你也没事,可以一起去看看。”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一个超越普通朋友交往的邀请。赵江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他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好,我有空。”
“那说定了。”顾曼嫣然一笑,拿起旁边的文件袋,“我吃好了,还得回报社赶一篇稿子。周六下午两点,博物馆门口见?”
“好,两点,博物馆门口。”赵江河站起身,目送着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外,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是书卷和茉莉混合的清香。
他重新坐下,看着对面空了的碗筷,以及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窗外暮色深沉,霓虹闪烁,但他觉得,这个夜晚,前所未有地温柔。
回到借调宿舍,那间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的简陋房间,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空旷。他将那份登有顾曼文章的报纸,仔细地抚平折痕,压在了枕头底下。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梦里不再只有冰冷的文件和复杂的图表,还有一抹浅蓝色的、带着笑意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