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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卡住的钢坯

一九九四年的北方,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龙峰钢铁厂的上空。十二月下午四点,天已经擦黑,只有轧钢车间里还是一片暗红色的喧嚣。

巨大的轧机发出雷鸣般的轰鸣,炽热的钢坯在辊道上穿梭,像一条条被驯服的火龙。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机油味和汗水蒸发后的咸腥。赵江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满是油渍的工装,戴着厚重的石棉手套,正和工友一起,用长长的钢钳调整着一根刚出炉的钢坯方位。

“江子!二号台!那根一百二的方坯好像卡住了!”对讲机里传来班长老马嘶哑的吼声,几乎被噪音吞没。

赵江河抬头望去,果然看见二号输送台末端,一根通红的钢坯在出口处停滞不前,与辊道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火星四溅。这种情况不及时处理,轻则损坏设备,重则引发堆钢事故,整条生产线都得停摆。

“收到!”他应了一声,抓起旁边一根撬棍,猫腰就冲了过去。热浪扑面而来,瞬间烤干了他脸上刚冒出的汗珠。

他试图用撬棍别动钢坯,但巨大的惯性让它纹丝不动。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他摘掉一只手套,用胳膊蹭了把脸,仔细观察卡住的位置。是出口导卫的一块耐磨板有些松动,移位了。

“老马!得停一下二号台辊道!导卫板松了!”他朝着对讲机大喊。

“停辊道?就一分钟!你快点!”老马那边显然也急了。

轰鸣声略微减弱,辊道停止转动。赵江河抓住这宝贵的间隙,操起旁边工具箱里的扳手,探身进去,对准那颗松动的螺栓,奋力拧紧。灼热的金属辐射烤得他手臂发烫,安全帽下的头发仿佛都要卷曲起来。

“好了!”他迅速撤出,大喊一声。

辊道重新启动,那根卡住的钢坯顺利通过。赵江河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左小臂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刚才探进去的时候,不小心在还在散热的设备外壳上烫了一下,留下一条明显的红痕。

“妈的,这鬼地方。”他低声骂了一句,却带着点熟练工特有的麻木。回到大学刚毕业分到这里时的意气风发,早已被这八年日复一日的噪音、高温和体力消耗磨平了棱角。同批来的大学生,有点门路的都调去了科室,只剩下他这种没背景、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还留在第一线。

“行啊江子,眼够毒,手够快!”大刘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满是茶锈的搪瓷缸子,“喝口水歇歇,刚才真悬乎。”

赵江河接过缸子灌了几口温吞的茶水,没说话。技术他没问题,甚至比很多老师傅更能琢磨,但在这庞大的钢厂里,技术似乎并不是最重要的上升阶梯。

下班铃声响起,如同救赎。工友们说笑着冲向澡堂,冲刷一身的疲惫和污垢。赵江河却不急,他习惯性地留在最后,检查一遍自己负责区域的设备,做好交接班记录。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也曾被一些人嘲笑“装积极”,但他不在乎,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等他洗完澡,换上略显陈旧的蓝色棉服走出车间大门时,天已彻底黑透,只有厂区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寒风一吹,湿漉漉的头发瞬间冰凉。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兜里,朝着厂区外那片熟悉的筒子楼宿舍区走去。

心里盘算着,晓薇昨天说想吃国营副食店新到的橘子,待会儿绕路去看看还有没有。想到未婚妻林晓薇,他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那是他在这个冰冷钢铁世界里,最温暖的念想。

然而,刚走到厂办大楼附近的岔路口,一阵不寻常的拉扯声和女人带着怒气的斥责,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你放尊重一点!我是记者,不是你们厂的招待!”

“记者同志别生气嘛,天这么冷,我请你喝杯酒暖和暖和,顺便深入了解一下我们钢厂工人的生活……”

赵江河皱眉望去,只见物资仓库背风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短发利落的年轻女子,正被一个身材壮实、满身酒气的男人纠缠。那男人他认识,是厂保卫科副科长的小舅子,名叫李奎,是厂里有名的混混,仗着姐夫的关系在后勤挂个闲职,整天不干正事。

那女记者试图挣脱,但李奎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甚至不规矩地想往她肩膀上搭。

赵江河的脚步顿住了。他认得那个女人,白天在车间采访时见过一面,是省报来的记者,叫顾曼。厂办宣传科的人陪着,当时只是远远打了个照面,没想到晚上会遇到这种事。

管,还是不管?

管了,势必得罪李奎,进而可能得罪他那个护短的姐夫,保卫科副科长在厂里也是个实权人物,以后在厂里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不管?看着一个外来采访的女同志在自己厂里受欺负,他赵江河心里这关过不去。

就在他犹豫的这两秒里,李奎的动作更加过分,几乎要将顾曼揽进怀里。

赵江河不再多想,几步跨过去,伸手精准地格开了李奎的手臂,力道不小,让醉醺醺的李奎踉跄了一下。

“李干事,”赵江河声音平稳,却带着车间里打磨出来的硬朗,“天晚了,记者同志该回去了。你喝多了,也早点回家休息吧。”

李奎好事被搅,勃然大怒,待看清是赵江河,更是火冒三丈:“赵江河?你他妈一个臭轧钢的,敢管老子的事?滚一边去!”说着挥拳就要打来。

赵江河没躲,只是侧身卸力,同时另一只手依然稳稳地挡在顾曼身前。他盯着李奎,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保卫科王科长好像刚开车过去,要不要我喊他回来,看看他小舅子是怎么‘深入生活’的?”

提到自己姐夫,李奎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恶狠狠地瞪着赵江河,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多管闲事”、“等着瞧”,终究是没敢再动手,晃晃悠悠地骂咧着走了。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刮过电线杆的呜呜声。

赵江河这才转过身,看向惊魂未定的顾曼。近距离看,她比白天采访时更显清秀,眉眼间带着知识分子的倔强,此刻因为愤怒和紧张,脸颊微微泛红,呼吸还有些急促。

“顾记者,你没事吧?”他问道,语气放缓了些。

顾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风衣领子和相机带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没事,谢谢你,赵……赵师傅?”她记得白天介绍时,好像听过他的名字。

“赵江河。”他补充道,看了看四周,“厂区太大,晚上有些地方路灯坏了不安全。我送你到厂门口招待所吧。”

顾曼没有拒绝,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赵师傅。”

两人并肩走在昏暗的厂区道路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顾曼偷偷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个年轻工人,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脸上还带着刚才在高温区作业后的红晕,眼神却很沉稳,完全没有她印象中一些国企工人的油滑或麻木。

“赵师傅,你在钢厂工作很多年了吗?”顾曼试图打破沉默。

“八年了。”赵江河回答简单。

“大学毕业生?”顾曼想起白天在车间,他似乎对设备很精通。

“嗯,北华科大,机械制造。”

顾曼有些惊讶。重点大学的本科生,在车间干了八年?这在她看来有些不可思议。“没想过……调动一下岗位?”

赵江河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想过。但没那么容易。”

顾曼立刻明白了,这里面的水恐怕不浅。她不再多问,转而说道:“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恐怕……”

“举手之劳。”赵江河打断她,他不习惯这种感谢,“以后晚上尽量不要一个人在这种偏僻地方走动。”

很快到了厂门口灯火通明的招待所。顾曼再次道谢后走了进去。赵江河看着她背影消失,这才转身,重新没入黑暗,朝着副食店的方向走去。心里想着,不知道还有没有橘子卖。至于今晚这事,他并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日行一善。

他却不知道,这次“举手之劳”,和他随后几天在接受顾曼补充采访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钢厂技术革新、管理弊端的深刻见解,将会在不久后,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而此刻,钢厂的生活依旧,冰冷的钢铁,滚烫的钢水,还有那看不到尽头的、弥漫着尘烟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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