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后,祁同伟特地找到了赵晓阳。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带着长辈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份平等的探究。
“小家伙,脑子挺活络啊。”
赵晓阳抬头看着这个未来的悲剧英雄,表现得像一个被夸奖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孩子。
“小舅过奖了,我就是瞎想的。”
“瞎想能想到让家里人来帮忙,还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可不像九岁的孩子。”
祁同伟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张小纸条,写下了一串地址。
“这是我在汉东大学的宿舍地址。你读书好,以后学习上有什么难题,或者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给我写信。”
他把纸条递给赵晓阳。
赵晓阳郑重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小舅。”
祁同伟点点头,又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转身离去,汇入送别的人群中。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村口,赵晓阳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联系的桥梁,已经搭好了。
分别之后,生活重归正轨。
仅仅一周后,祁同伟的父母,也就是赵晓阳的外公外婆,就跟着大舅祁同光夫妻俩,一起来到了岩台市。
四位农村来的亲戚,站在“赵氏卤味”明亮的店铺门口,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面对这崭新的玻璃柜台和城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既新奇又拘谨。
“姐,姐夫,我们来了。”还是祁同光先开了口,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祁丽华热情地把他们迎了进去,“路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赵正囯也给他们倒了水,虽然话不多,但行动上已经表示了欢迎。
最初的几天,赵正囯和祁丽华还是不放心,手把手地教。从怎么清洗猪蹄上的细毛,到怎么给鸡爪剪指甲,再到怎么用秤,怎么打包,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他们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可没想到,这四位亲戚都是实在人。
外公祁守仁和祁同光负责处理肉料,都是干惯了农活的,手脚麻利,力气又大,几十斤的猪头猪蹄在他们手里,很快就处理得干干净净。
外婆赵桂兰和舅妈祁美玲则负责前台售卖和打扫卫生,她们虽然一开始算账慢了点,但为人热情,嗓门也亮,跟街坊邻居聊几句家常,反而让店里多了几分人情味。
最关键的是,他们干活不惜力,也不耍滑头。每天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句怨言。
赵正囯和祁丽华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石头也渐渐落了地。
一个月后,夫妻俩彻底放了手。
除了最核心的,那锅每天需要重新调配香料的卤水,必须由祁丽华亲自动手外,其余所有的杂活、累活,全都交给了四位亲戚。
工资也开得敞亮,每人每月一百五十块。
这个数字,比赵正囯在工厂当工人时还高。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祁同光捏着那十四张“大团结”,手都在抖。
他一个在土里刨食的庄稼汉,何曾见过这么多钱。
这下,他们干活更卖力了。
店里的生意,也因为人手充足,品种又加了几样,变得愈发红火。
赵正囯和祁丽华终于从日复一日的劳累中解脱了出来,有了更多的时间。
这天晚上,一家人关了店门,围坐在一起吃饭。
桌上的菜,自然少不了自家的卤味。
“爸,妈,我们不能只守着这一个小店。”赵晓阳啃着一个卤鸡爪,突然开口。
“嗯?”赵正囯和祁丽华都停下了筷子。
“现在外公和大舅他们都熟练了,我们或许可以在城东或者城西,再开一家分店。”赵晓阳语出惊人。
“分店?”夫妻俩对这个词很陌生。
“对,就是再开一个一模一样的‘赵氏卤味’。”赵晓阳耐心地解释,“到时候,妈你就在老店这边,每天多熬一份卤水出来,让爸给分店送过去。让大舅和外公他们去新店管着,我们只用每天去收钱就行了。”
“这……这能行吗?”祁丽华有些迟疑。
“怎么不行?”赵晓阳把啃干净的骨头放下,“我们要做成一个牌子,让整个岩台市,一想吃卤菜,就想到我们‘赵氏卤味’。到时候,我们开十家,二十家,就不用自己动手了,光是收钱就够了。”
十家,二十家!
这个宏伟的蓝图,让赵正囯和祁丽华听得心潮澎湃。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座座金山银山在向自己招手。
“晓阳说得对!我们得把眼光放长远点!”赵正囯一拍桌子,被儿子描绘的前景彻底点燃了雄心。
连锁经营的模式,就在这个八十年代末的小饭桌上,被一个九岁的孩子,清晰地规划了出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
这天下午,赵晓阳放学后,就在店后面的小屋里写作业。
店里人来人往,叫卖声、算账声不绝于耳,他早已习惯。
忽然,他听到前台传来大舅祁同光和父亲的对话。
“正国啊,纺织厂那几个工人又来了,还是问那个事。”祁同光的声音有些为难。
赵正囯正在切肉,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嫌贵啊?”
“不是不是,他们都夸咱们这肉香呢。”祁同光连忙摆手,“他们是问,能不能用国库券来买?”
“国库券?”赵正囯手里的刀一顿,随即哼了一声,“那玩意儿就是一张纸,上面印着数字,又不能当钱花!告诉他们,不收!”
赵晓阳写字的笔尖,猛地停住了。
国库券!
他瞬间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前台。
“爸,大舅,怎么了?”
“晓阳放学了啊。”赵正囯看见儿子,严肃的脸庞柔和了些,“没事,几个工人想拿国库券买肉,我没同意。”
赵晓阳没有理会父亲的决定,而是转向祁同光,认真地问:“大舅,他们想怎么用?是想一比一用吗?”
祁同光想了想,回答道:
“那倒没有。
他们说,知道咱们做生意也不容易,不好让我们吃亏。
他们说……要是我们愿意收,他们乐意打个折。
一张十块钱的国库券,就当六块钱使,行不行。”
六块钱!
六折!
赵晓阳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太清楚了!
八十年代发行的国库券,因为不允许流通转让,兑付期又长,在民间几乎等同于废纸。
很多人急用钱,只能在黑市上以极低的价格折现,五折、四折都屡见不鲜。
可只要再等上几年,国家开放国库券二级市场,允许自由买卖,这些“废纸”的价格就会一飞冲天,不仅能回到票面价值,加上利息甚至能超过面值!
这是一座埋在民间的,无人问津的金矿!
“算了吧,国库券这玩意不好使,我们这边都没人用。”
赵正囯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爸!”赵晓阳立刻打断他,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组织着能让父亲理解的语言。
“爸,你听我算一笔账。”他伸出小手,掰着指头,“他们给咱们一张十块钱的国库券,咱们只用给他们六块钱的卤肉,对不对?”
赵正囯点了点头。
“六块钱的卤肉,我们的本钱是多少?最多三块钱。也就是说,我们用三块钱的成本,换回来一张写着‘十块钱’的纸。这张纸是国家发的,国家还能赖账不成?等到期了,我们拿着这张纸去银行,就能换回十块钱的现金!一来一回,我们净赚七块!这比卖卤肉赚得多多了!”
这番话,简单粗暴,却逻辑清晰。
赵正囯和祁同光都听愣了。
他们没想过这么深,可经过赵晓阳这么一算,好像……还真是个天大的便宜?
“大舅!”赵晓阳不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直接下达了指令,“你现在就去告诉那几个工人,就说我们同意了!六折,他们只要有券我们就能给他换卤菜!”
“啊?真收啊?”祁同光还有些不敢相信。
“收!必须收!”赵晓阳的口气不容置疑,“你再跟他们说,让他们回厂里多宣传宣传,谁家有国库券想换卤菜的,都上我们这儿来!全都是六折!”
看着儿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赵正囯心里的那点疑虑,被一股莫名的信任感冲散了。
他咬了咬牙,一跺脚。“听晓阳的!收!”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赵晓阳压抑着内心的狂热,回到了后面的小屋。
他知道,光靠卤菜店这点交易量,能收上来的国库券只是毛毛雨。
要想真正抓住这个机会,发一笔横财,必须主动出击,用海量的现金去民间收购。
但这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头脑灵活,而且绝对可靠的成年人来当他的“白手套”。
父亲老实有余,魄力不足。
大舅他们更是指望不上。
他需要一个合作伙伴。
一个有文化,有见识,有野心,并且在这个阶段,还保有底线和热血的人。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被他体温捂热的纸条。
纸条上,那串“汉东大学”的地址,仿佛在发光。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挺拔身影,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小舅,祁同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