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光线有些昏暗。
这是一间典型的“前店后院”式结构。前面的铺面大概有六七十平米,却显得格外拥挤。几排高耸到快触碰到房顶的老式红木货架,毫无章法地立在阴影里。
货架上,并不是苏浅浅想象中的生活用品,而是堆满了一些……
奇形怪状的“破烂”。
沾满黑色污渍的瓦罐、缺了一角的铜镜、断裂的木梳、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某种动物头骨做成的摆件,黑漆漆的眼窟窿正对着大门,看起来有些渗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那是千年封印物积压的阴气。
但在苏浅浅眼里,这单纯就是:太脏了。
而且,生意看起来很差。
“生意一定很惨淡吧……”
苏浅浅看着那些落满灰尘的“工艺品”,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对这位F级老公的同情心瞬间泛滥成灾。
也是,在这种名字听起来就很穷的“深渊旧街”,能有什么人来买这些做工粗糙、审美奇葩的古董仿制品呢?
“呼……”
秦寂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径直走到那张有些年头的太师椅前,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陷了进去。他拆开那包卫龙辣条,漫不经心地叼了一根在嘴里,辛辣的油脂味瞬间冲淡了屋子里的陈腐气。
“坐。”
他指了指对面那张只有三条腿完好、另外一条腿用板砖垫着的凳子。
苏浅浅看了一眼那张摇摇欲坠的凳子,又看了一眼秦寂那副“葛优瘫”的惬意模样。
不知为何,她那种因为到了陌生环境而紧绷的神经,竟真的松弛了几分。
比起那些一见面就要吃人、满脸写着欲望的怪物,眼前这个只想吃辣条的男人,简直正常得像个天使。
“我不累……”
苏浅浅小声说着,眼神在屋子里四处游移,那股属于千金大小姐的“洁癖”和“强迫症”开始隐隐作祟。
而且,她记得妈妈说过,到了别人家里,尤其是在这种“寄人篱下”的情况下,一定要表现得勤快一点,这样才不会被讨厌。
“那个……老公。”
苏浅浅红着脸,喊出这个称呼的时候还是结巴了一下,“你吃东西,我……我收拾一下行李可以吗?”
秦寂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里的辣条嚼得津津有味。
“随你,别乱跑就行。”
得到首肯,苏浅浅立刻行动起来。
她蹲在那三个巨大的行李箱前,先把那个装满零食和食材的箱子打开。
“这个是和牛,要放冰箱……咦?你这里没有冰箱吗?”
苏浅浅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家里唯一的电器好像只有一台放在柜台上的老式黑白电视机。
秦寂懒洋洋地抬手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大瓮:“丢进去,那个保鲜。”
苏浅浅顺着视线看去。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大陶瓮,表面覆盖着一层像干涸血迹一样的暗红色纹路,瓮口还压着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砖。
【九幽寒潭瓮(S级封印物)】
简介:内部连接着极寒地狱的一角,哪怕是岩浆倒进去也能瞬间冻结,通常用来囚禁火系厉鬼。
当然,在秦寂的幻术伪装下,那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咸菜缸。
“哦……好。”
苏浅浅虽然觉得把顶级M9和牛放进咸菜缸里有点暴殄天物,但还是乖乖地抱着那一堆真空包装的肉跑了过去。
她费劲地搬开青砖,一股刺骨的冷气瞬间冒了出来。
“哇!真的好凉快!”
苏浅浅惊喜地回头,眼睛亮晶晶的,“这就是你们这边的‘土冰箱’吗?好环保啊!”
她一股脑地把牛肉、甚至还有几盒哈根达斯冰淇淋塞了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盖上青砖,生怕压坏了盖子。
而在她的直播间里,龙国官方的特约分析师们正拿着放大镜,对着那个“咸菜缸”疯狂分析。
“不对劲!这个缸的材质不对!那冒出来的白烟不是普通冷气,倒像是……液氮?”
“什么液氮!我是修仙小说迷,我觉得那是寒冰煞气!这男主家里不简单啊!”
“楼上的别在那臆想了,那就是个破缸,我就住农村,这玩意儿腌酸菜一绝。”
苏浅浅并不知晓外界的争吵。
放好食物后,她感觉自己更有底气了。
“既然成了一家人,我也不能吃白饭。”苏浅浅挽起真丝衬衫的袖子,露出一截藕臂,从随身包包里翻出了一包湿纸巾,“我看架子上灰尘好多,我帮你擦擦吧。”
秦寂正闭目养神,闻言微微一怔。
擦架子?
那些架子上放着的可都是从各个S级、SS级禁区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战利品”。虽然都被他下了禁制,看起来像破烂,但哪怕是只剩一缕残魂的器灵,脾气也大得很。
普通人要是碰一下,轻则手烂掉,重则当场被吸干阳气。
他刚想开口制止:“那个别……”
但下一秒,他感觉到了一股微妙的波动。
只见苏浅浅已经走到一个黑色的瓦罐前。
那瓦罐其实是【炼妖壶(残损版)】,里面关押着一只脾气极其暴躁的红衣厉鬼,平日里谁敢碰它一下,瓦罐都会剧烈震动释放煞气。
然而此刻。
苏浅浅用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湿纸巾,温柔地覆盖在瓦罐那脏兮兮的表面上,轻轻擦拭着。
“你怎么这么脏呀……”她小声嘀咕着,手指仔细地抠着瓦罐花纹缝隙里的陈年老泥。
秦寂挑了挑眉。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那只红衣厉鬼刚想暴起发怒:“哪个蝼蚁敢碰本座——”
然后,那厉鬼感受到了坐在太师椅上的秦寂投来的一道淡漠目光。
那目光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仅仅是单纯的注视。
“……”
瓦罐里的厉鬼瞬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将所有的煞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它不仅没敢震动,反而为了配合苏浅浅的擦拭,主动把表面的污垢往外“推”了一下。
“咦?这泥好容易擦掉诶!”
苏浅浅惊喜地发现,只要轻轻一抹,这个黑漆漆的罐子就变得锃光瓦亮,甚至还透着一点玉质的光泽。
“看来虽然是次品,但也是个好瓷器呢。”她美滋滋地评价道。
秦寂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行吧。
算这群小东西识相。
接下来的半小时,龙国直播间的画风彻底跑偏了。
其他国家的选手,还在小心翼翼地讨好诡异,或者是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大寒国选手朴敏珠正跪在地上给她的野猪人老公刷充满刚毛的后背,刷得手都出血了。
樱花国选手正在被迫生吞章鱼触手,以此来换取暂时的安全。
而龙国这边。
成了《梦想改造家》节目现场。
苏浅浅把带来的天鹅绒桌布铺在那张满是刀痕的烂木桌上,又摆上了一套精致的英式骨瓷茶具。
她把那些恐怖的头骨摆件全部擦得锃亮,然后非常有艺术感地摆放成了“品”字形。
甚至,她还拿出了带来的香薰机,给这个充满了尸臭味(虽然被秦寂屏蔽了)的铺子,熏上了一股昂贵的檀香味。
“呼……终于干净点了。”
苏浅浅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看着焕然一新的“破店”,心里升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
虽然这里很穷,房子很破。
但只要收拾干净,也不是不能住人嘛。
“咕噜……”
就在这时,一声尴尬的腹鸣声在寂静的堂屋里响起。
苏浅浅瞬间僵住了,双手捂住肚子,脸颊爆红,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居然在“相亲”的第一天,在对方面前饿得肚子叫!
躺椅上的秦寂缓缓睁开眼。
他其实早就不用进食了,但这凡人的身体机能反应确实有点吵。
他瞥了一眼苏浅浅羞红的脸,正准备说“饿了就自己煮面”,却见那个柔弱的大小姐突然来了精神。
“老、老公,你也饿了吧?”
苏浅浅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然后转身跑向那最后一个还没打开的箱子。
“其实我带了好多好吃的!都是做好的,只要热一下就行!”
“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西餐……所以我带了惠灵顿牛排。”
“还有这个,李记的烧鹅,也是热的!”
“这是澳龙芝士焗饭……”
随着苏浅浅像是哆啦A梦一样不断往外掏东西,那张原本只有一包辣条和一壶清茶的破木桌上,瞬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顶级美食。
虽然是预制加热的,但那是首富家的大厨做的,光是那个香味飘出来,就把这深渊旧街的阴霾给冲散了不少。
秦寂看着眼前这一桌子“满汉全席”,又看了看苏浅浅那期待又讨好的眼神。
她在等他动筷子。
像是在等待主人夸奖的小狗。
秦寂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一双看起来就不便宜的银质筷子,夹起一块烧鹅送入嘴中。
味道……
确实比那些茹毛饮血的深渊魔物要好上大概一万倍。
“不错。”秦寂咽下食物,简短地评价道。
听到这两个字,苏浅浅那一脸的紧张瞬间化作了灿烂的笑容,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那你多吃点!我带了好多呢!”
“以前……以前我在家,爸妈都不让我多吃肉,说要保持身材。”她小声碎碎念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也给自己夹了一块牛排,然后大口咬了下去。
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进食的仓鼠。
秦寂看着她,眼神微微有些恍惚。
这就是“国运婚配”?
怎么感觉……像是在带孩子?
不过,这种感觉,好像也不坏。
然而,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就在两人“吃播”进行得正欢时,直播间的弹幕忽然变得焦急起来:
“别吃了啊浅浅!看外面!看窗外啊!”
“有个黑影翻墙进来了!是诡异!”
“快跑!这男主看着就弱不禁风的,肯定打不过!”
而在堂屋的后门处。
一个半透明的、浑身滴着绿色粘液的鬼影,正悄无声息地从后院的那口枯井里爬了出来。
这是一只B级游荡怨灵。
它早就被庄园里的生人气息,特别是桌上那顶级美食的香味吸引了。
虽然它也很奇怪为什么这里曾经的那股恐怖威压消失了,但在食欲的驱使下,它还是大着胆子翻了进来。
“活人的肉……”
怨灵趴在窗户上,贪婪地盯着正背对着窗户、吃得正香的苏浅浅,哈喇子流了一窗台。
苏浅浅正低头切着牛排,忽然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凉。
“老公,这屋里……是不是有点漏风啊?”
她缩了缩脖子,有些疑惑地问道。
秦寂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当然早就感知到了那个不知死活的脏东西。
居然敢在他吃饭的时候,趴在他的窗户上流口水?
恶心。
“嗯,年久失修,是有几只‘老鼠’。”
秦寂并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自然地放下了左手中的茶杯。
“我去关个窗。”
他站起身,依旧踩着那是人字拖,看起来没有任何杀气地走向后窗。
那只B级怨灵正准备穿墙而入,突然看到秦寂走了过来,还没等它露出狰狞的鬼脸恐吓对方……
它对上了秦寂的眼睛。
那一瞬间。
它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滚着黑色业火的深渊。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绝对压制。
“叽!!!”
怨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魂体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的雪糕,瞬间扭曲、蒸发。
秦寂走到窗边,伸手,“啪”地一声,关上了那扇雕花木窗。
将最后一丝阴寒关在了外面。
“好了。”
秦寂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散的表情,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筷子,“继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浅浅丝毫不知道刚才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她看着秦寂那淡定自若的样子,心里反而更踏实了。
“老公,你真好。”
她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牛肉夹到了秦寂碗里,甜甜地笑了:
“你要多吃点,长得壮壮的,以后才能修房子呀。”
秦寂看着碗里的肉,沉默了半秒。
然后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行。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