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本应是通往漫展大厅的门,空雀踏入的却并非喧嚣,而是一片绝对的静默。
这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静。
亿万星光同时涌入她的视野,不是遥望,而是包裹。她并非站在地面上仰望星空,而是立于星空之间。
脚下是无形却有质的“存在”,仿佛踩在凝固的黑暗之上。巨大的、色彩瑰丽的气态星云如同缓慢呼吸的活物,近得似乎伸手就能搅动其边缘流淌的光带。
远处,恒星的诞生与湮灭在无声中上演,化作一瞬的璀璨烟花。
她下意识地转身,身后却再无来时的门,只有同样无垠的星海。
“这里……是哪里?”
她的声音没有传播出去,仿佛被这片空间本身吸收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她身上浮现。
变化,开始了。
她身上那些由颜料、绷带、胶水伪造的“战损”痕迹,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各色各样的光。额角那抹精心描绘的“血痕”传来一阵真实的、火辣辣的刺痛;被绷带包裹的右手,原本只是做做样子,此刻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深及骨髓的酸胀与灼痛,尤其是露出的指尖,仿佛真的触摸过烧红的烙铁与崩溃的数据流;衣服上那些象征“垢染”的污渍,似乎渗入了皮肤,带来隐约的瘙痒与不适。
痛楚是真实的,但……似乎被某种力量“限制”了。
它们清晰地存在着,提醒她这些“伤势”已化为真实,却并未达到能让她瞬间崩溃的剧烈程度。
更像是一种背景噪音式的、持续不断的痛苦低吟,如同附骨之疽,提醒着她这具身体所承载的、不属于她本人的“历史”。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那些关于“战损青雀”背景故事的零碎构想——同伴的牺牲、罗浮的陷落、孤身一人的守护、与穷观阵,建木合道的挣扎……
这些她自己编织的记忆碎片,此刻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块,迅速晕染、清晰、膨胀,变得无比真实且沉重,几乎要压垮她的意识。
她仿佛能听到星槎爆炸的轰鸣,看到符玄化作玉屑时的微笑,感受到建木根系撕裂大地时的震动……这些虚构的悲剧,正以一种可怕的方式,试图成为她灵魂的一部分。
就在她因这内外交迫的冲击而几乎窒息时,周围的星空开始扭曲。
星辰不再只是遥远的光点,它们拉伸出无数条纤细的光轨,命运的丝线,在她周围交织、缠绕。
她看到了“琥珀色的光芒”中浮现出庞大的持锤巨人,“紫色的光芒”里闪烁着的象征知识的数据流,“红色的光芒”中则跃动着毁灭的火焰……
一个名词如同本能般浮现在她心头—
「命途狭间」
传说中, 这里是星神与其执掌命途力量交会,影响的地带,是现实与概念的模糊边界,是过去与未来可能性的投影场。
在这里,强烈的“概念”与“信念”足以扭曲现实。
而她,空雀,身着承载着“罗浮最后的太卜”、“背负所有牺牲”、“于绝望中守护”等强烈悲剧概念的“战损青雀”装扮,带着一袋子象征着“逝去”的遗物,心中满怀着对那个悲壮故事的沉浸与共鸣……她本身,就像一颗投入命途狭间的、充满了特定“叙事”的石子。
更何况她本身不是一颗石子,而是一颗宝石。
她的装扮被此地认可并“固化”为真实。
她构思的故事背景被此地“读取”并试图强加于她。
她的存在,与这个“战损青雀”的概念,产生了共鸣。
“所以……是我……召唤了这一切?”她看着自己真实作痛的“伤手”,喃喃自语,声音依旧无法传播,却在她自己的意识中惊雷般炸响。
就在这时,一道锐利却不失温和的“青色光芒”穿透了其他命途的杂音,如同指引的航标,在她前方铺就一条光路。
光路的尽头,仙舟「罗浮」的轮廓清晰起来,那并非遥远的星体,而是一个仿佛近在咫尺的、等待着她的……舞台或归宿。
空雀深吸一口气,尽管这片空间可能并无空气。忍着周身无处不在的、背景噪音般的痛楚,以及脑海中翻腾的、试图侵占她本身存在的记忆,迈出了脚步。
她的cosplay结束了。
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要是不早点走出这里,那可能会更加糟糕。
她踏上了那条青色光路,走向罗浮……了吗?
哦,并没有……
空雀的脚步骤然停滞,那红色的瞳孔因惊愕而收缩。那条通往罗浮的、象征着「巡猎」命途的青色光路,在她眼前被一道更加狂放不羁的虹光硬生生截断、搅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随意抹去的涂鸦。
虹光散去,一个难以名状的身影浮现出来。它由无数嬉笑、哭泣、漠然的面具层层叠叠地堆砌而成,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那怀抱众多面具的姿态,以及一种几乎要震碎这片寂静星海的、无声的狂笑。
欢愉之星神,阿哈。
“嘻嘻……找到了!一只自己飞进戏台的小鸟!” 一个充满戏谑的声音直接在空雀的意识中炸开。
阿哈那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神“看”向空雀,无数面具的孔洞后似乎有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聚焦在她那身已然成真的伤痕之上。
“多么有趣的装扮!多么悲伤的故事!你自己写的?自己信的?哈哈哈哈哈——!” 无声的狂笑如同潮水般拍打着空雀的精神。
“一只小鸟,用针线、颜料和一点点可怜的幻想,就把自己缝进了一个如此痛苦的‘可能’里!还把它带到了这里!阿哈真是太开心了!”
空雀感到一阵眩晕,不仅是来自阿哈那混乱欢愉的存在本身,更是因为它话语中透露的可怕含义。她试图开口,却发现在这位星神面前,连思维的运转都变得艰涩。
“你看你看,” 阿哈幻化出一只由面具组成的手臂,指向那条被截断的青色光路尽头,罗浮的轮廓依然清晰,却仿佛隔着一层扭曲的琉璃,
“那边的无聊家伙想把你这个悲壮故事的主角接回它的舞台,让你去演那场注定牺牲的戏码。多无趣啊!重复的悲剧有什么好看?”
又一只面具手臂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琥珀色的光芒沉稳如山,代表着「存护」的克里珀似乎也在默默注视。
“那个大家伙可能觉得你这身守护到遍体鳞伤的造型挺顺眼,想让你去它那儿当个悲情纪念碑?唉,太沉重了,也不好玩。”
阿哈的主体转回空雀面前,无数面具同时做出一个凑近的动作,那狂笑欢愉的意念带着极致的诱惑与混乱:
“但是阿哈不一样!阿哈觉得你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你这个故事本身,而是,你明明知道这故事是假的!是编的!是你用来自娱自乐的同人设定!”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刺入空雀混乱的思绪,带来一阵刺骨的清明。
是啊,她是空雀,一个普通的COSPLAY爱好者,这身伤是假的,那些记忆是虚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