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清北大学的男生宿舍里，陈思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白天在典当行里的那一幕。
那个老板……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倒不是说那老板处理事情的手段有多狠，而是那张脸，那股子神态，总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的时候像一口深井，可一旦专注看你，就好像能把人看穿一样。
这感觉太奇怪了。
心里装着事儿，陈思也没心思学习，干脆摸出手机，给在隔壁京城大学的妹妹陈念拨了个视频通话。
“嘟……嘟……”
响了两声，视频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蛋，和陈思有七八分相像，只是更显柔美，五官的轮廓也更加精致。
正是他的双胞胎妹妹，陈念。
“哥，干嘛呀？大晚上的，查岗啊？”
陈念那边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正拿着毛巾胡乱擦着。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卡通睡衣，脸上带着甜甜的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梨涡，显得稚气又娇憨。
“查什么岗，关心一下我妹在学校有没有被猪拱了。”
陈思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调侃道，只有在妹妹面前，他才会卸下所有防备。
“去你的！你才是猪呢。”
陈念做了个鬼脸，把镜头转向宿舍，“看见没，室友都在呢，我清清白白。”
兄妹俩斗了几句嘴，都是些没营养的废话。
但那种亲昵和默契，是二十年相依为命，在无数个日夜里沉淀下来的。
闲聊了一会儿，陈思还是没忍住，把心里的疑惑兜了出来。
他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哎，对了，念念，我今天在学校附近一条巷子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典当行老板。”
“怎么个有意思法？”陈念好奇地凑近了屏幕，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就……感觉挺牛的吧，三两句话就把一个来碰瓷的地痞给吓跑了。”
陈思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话锋一转，笑着说：
“不过最奇怪的不是这个。我发现啊，那个老板……眉眼之间跟你长得还挺像的，真的！尤其是不笑、板着脸教训人的时候，那股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陈思本以为妹妹会跟自己一样，觉得这是个有趣的巧合，甚至会开玩笑说自己是不是有个流落在外的亲戚。
然而，屏幕那头的陈念，脸上的笑容却在瞬间僵住了。
她愣了好几秒，原本轻松的神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的是一种陈思从未见过的严肃和警惕。
“哥，”陈念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室友，确认她们没在注意这边，才又凑到屏幕前，一字一顿地警告他。
“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千万、千万不要在妈面前提起！一个字都不要说！”
陈思被妹妹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搞得一愣：
“啊？为啥啊？不就是一个长得有点像的人吗？至于这么紧张？”
“什么叫至于！？”陈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和嗔怪。
“你忘了初中那次家长会吗？张老师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孩子的爸爸怎么没来’，妈回家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你想再看她那个样子吗？””
陈念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陈思的心上！
他当然记得，那天他和妹妹在门外拍了半天门，只听到母亲在里面压抑的、心碎的哭声。
从那以后，“爸爸”这个词，就成了家里一个绝口不提的坟墓。
“哥，你听着，”陈念的语气无比凝重，“在咱们家，‘爸爸’就是最大的禁忌！妈跟我们说过，那个男人早就死了！在妈心里，他二十年前就死了！我们不能这么自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揭开妈的伤疤，让她再痛一次！”
“死”了……
这个词，伴随着妹妹的警告，像一道惊雷在陈思脑中炸响。
从小到大，母亲陈离告诉他们的版本就是：他们的父亲，在他们出生前就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
他是个英雄，为了救人才牺牲的。
所以，他们是英雄的遗孤。
小时候，陈思信以为真，还为有这样一位英雄父亲而感到骄傲。
可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家里没有一张关于父亲的照片，母亲也从不主动提起关于父亲的任何事。
每当他和妹妹问起，母亲总是会找各种借口岔开话题，眼底深处，总藏着一抹他看不懂的，像是恨，又像是痛的复杂情绪。
外公外婆，大姨和舅舅他们，也是同样的表现。
久而久之，他和妹妹都默契地不再追问。
“爸爸”，成了一个被封印在家里的词。
今天，被妹妹这么一点，陈思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划破了迷雾！
那个当铺老板……
和妹妹很像……
妹妹是女孩子，五官却只与妈妈三分像。
别人总说，他这个儿子，长得更像妈。
可今天，他在那个老板眉眼间看到了妹妹的样子。
一个荒唐至极，却又让他心跳加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
“哥？哥！你在听吗？”屏幕里，陈念看他半天不说话，急得连连喊他。
“啊……在，在听呢。”陈思回过神来，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我知道了，念念，是我糊涂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提了，一个字都不跟妈说。”
“这还差不多。”陈念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
“哥，你可千万要记住。妈为我们付出了所有，我们不能这么不懂事，让她不开心。”
“放心吧，我懂。”陈思连连点头。
他懂。
他怎么会不懂呢？
母亲陈离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布满薄茧的手，鬓角过早生出的白发，以及为了省钱给自己和妹妹交学费，常年只穿地摊货的节俭……
一桩桩一件件，都刻在他的心里。
“行了，不说了，我室友叫我了。你早点睡，别胡思乱想了啊！”陈念挥了挥手，准备挂断视频。
“等一下！”陈思忽然叫住了她。
“又怎么了？”
陈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个几乎要冲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换了个话题：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钱还够不够花？我前两天做了个家教，发了点钱，要不要给你转点？”
“不用啦，我的够花。倒是你，别老是那么省，也给自己买件好点的衣服。行了啊，挂了，拜拜！”
视频被挂断，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思却再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在小小的宿舍里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爸爸……真的死了吗？
如果真像妈说的那样，是个英雄，为什么家里连一张遗照都没有？
为什么妈提起他时，不是思念，而是近乎怨恨的逃避？
如果他没死……那他又在哪？
为什么二十年了，对他们母子三人不闻不问？
而今天遇到的那个当铺老板……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大脑，冲击着他二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目光落在了被他随手放在桌上的那张名片上。
简约的卡片，上面只印着两个字：杨磊。
以及一串手机号码。
杨磊……
陈思拿起名片，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按下了那串号码。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保存”按钮上。
妹妹的话在耳边回响。
“别让妈想起伤心事。”
是啊，无论真相是什么，都可能会伤害到他们最爱的妈妈。
陈思的眼神挣扎许久，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按下了保存，联系人姓名只填了“当铺老板”，然后将手机和名片一起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算了。
不管那个男人是谁，都跟他没关系。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让妈妈和妹妹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