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太卜司上下灯火通明。
符玄联合玉阙的将军爻光,对穷观阵进行了一番精密改造——新增的“逆衍穷观阵”,能以特定人物为锚点,推演其未来的某种可能性。
此刻,阵前光华流转,如星河倒悬一般,特效就和不要钱一样开着。
符玄望向青鸢,昨日那场“花光青雀积蓄”的闹剧,让众人更加确信:此人必是未来的青雀无疑。
因此,每次推演除了青鸢外,都需青雀本人在场作为锚定。
而这第一次推演,符玄决定亲自入阵——作为青雀的上司与最了解她的人,既能窥见些许未来线索,亦能辨别其中真伪。
“阵外之事,便有劳爻光大人了。”符玄对通讯玉兆那头说道。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阵法核心,顺手将青鸢手里啃了一半的琼实鸟串抽走,往阵外一扔。
“哎!我的宵夜!”青鸢惊呼。
“无关之物会干扰推演精度。”符玄面色不变,一把将青鸢也拉入阵中,“你也进来。”
光芒大作,吞没三人。
待视线清晰时,青鸢与符玄人发现自己化作了半透明的虚影,置身于一间宽敞的办公厅堂内——正是太卜司的格局,但陈设略有不同,多了几分庄重感。
“这里是……太卜司?”青雀环顾四周,嘀咕道,“倒也不意外,毕竟和太卜大人一起推演,多半是些工作上的事……”
她好奇地走近几步,发现堂内有不少陌生面孔的卜者正在忙碌。
目光扫过,她锁定了一个正偷偷打哈欠、眼神飘忽的持明族卜者——那气质,一看就是“同道中人”。
青雀凑过去,压低声音:“嘿,这么晚了还在加班啊?你有看见太卜大人吗?”
那卜者闻声转头,看见青雀的瞬间,脸色“唰”地白了。
“对、对不起太卜大人!我这就去整理资料!”他仓皇行礼,一溜烟逃回自己的工位,正襟危坐,开始奋笔疾书,连笔尖都在微微发抖。
青雀愣在原地,缓缓转身,看向身后半透明的符玄:“太卜大人,您别吓人啊……怎么还是这副透明模样?”
符玄凝视着那个惊慌失措的卜者,缓缓摇头:“这幅未来场景中,并无‘本座’存在,故吾等只能以观测者形态显现。”
“啊?不可能吧?”青雀挠头,“以我和您的关联,未来场景里怎么会没有您?而且他刚才没看见您,怎么会吓成那样?”
“因为他看见的是‘你’。”符玄心中虽有波澜,却还是面色平静的说道道,“未来的你,青雀,在此处身份是——”
“太、太卜?!”青雀瞪圆眼睛,声音发颤,“太卜司的天就算塌了,也轮不到我去顶啊!”
“且走动看看吧,”符玄轻推她一把,“或许能窥见与罗浮相关的线索。”
青雀硬着头皮在司内走动。刚绕过一排书架,她忽然身体一僵——
一股无形的力量接管了她的动作,周身浮现出淡淡金光,一只虚幻的灵雀虚影在肩头凝成。
“别慌。”符玄的声音在旁响起,“这是触发了青鸢记忆中的‘关键片段’,应是其心中执念所化。
静观其变。”
“你们扒了我的‘记忆光锥’来复现,当然是重现光锥里的剧情啊!”青鸢在旁抱臂吐槽。
“那光锥从何而来?”符玄追问。
“设定来的!”
“设定里又是从何而来?”
“……我的记忆。”青鸢卡壳。
“那便对了。”符玄颔首,“本座劝你,少服那些混沌医师的药剂。再这般下去,怕是要将整个世间都错认成一款游戏。”
“我吃的是星琼!和开拓之力凝聚而出的车票,你们能不能别瞎脑补了!”
“混沌医师的药物,不总是…算了。”符玄不准备和青鸢争论了,毕竟对方现在连认知都不正常。
三人争论间,画面中的“太卜青雀”已被金色流光卷轴缠绕。
她似乎接收到了什么信息,眉头微蹙,一边前行,一边抬手虚划——一枚粉色的占卜罗盘在身侧浮现,指针轻转。
符玄瞥了一眼卦象:“只是寻常的探知占卜吗,倒是可惜了。”
这时,两道压低声音的交谈随风飘来:
“听说太卜大人从前也不是这般严肃的……”
“是啊,据说是上次那场浩劫之后……为了挽救几近毁灭的罗浮,那位传说中的‘符玄将军’她……”
话音至此,骤然模糊。
符玄瞳孔微缩。
虽然“当上将军”是她长久以来的期盼,但“浩劫”“几近毁灭”这些字眼砸下来,让她心头骤紧。
画面中的“太卜青雀”似乎听见了议论,转身望向声音来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公务既毕,便早些回去吧。
与其在此虚度,不如去打两局琼玉牌,活络思脉。”
“是!谢太卜大人!”
两名卜者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片段至此暂歇。
符玄的虚影一把揪住身旁青雀的脸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那琼玉牌!神君都落到你身上了,竟还不思进取?”
“哎哟!太卜大人,那是青鸢干的‘好事’,您揪我作甚啊!”青雀痛呼。
符玄自然知道,但看着旁边青鸢那副头顶丰饶花,劫火时不时往外冒的凄惨模样,她实在下不去手。
反正……本质上是同一个人,揪谁都一样。
“身为太卜,你便是这般管理司务的?”符玄松手,瞪她,“放任下属早早散值,积压的公务谁来处置?”
青雀揉着脸,小声嘟囔:“那、那定是近来公务清闲,我才准他们走的……这不显得我体恤下属,有人情味嘛……”
符玄不再多言,虚指向远处:“随我来太卜办公室。既是关键场景,或许还有线索。”
—
踏入办公室的瞬间,青雀再度失去身体控制权。
这一次,她被迫坐上了那张宽大沉重的太卜主座。
面前玉案上,堆积如山的玉简、卷宗、星图几乎要淹没桌沿。
最上方摊开的,是一幅复杂精细的“罗浮仙舟全域布防灵枢图”。
不……不要啊——!!!
青雀在心中哀嚎,但双手却自主地行动起来。
左手批阅日常公文,右手执笔在星图上勾画。
她的视线被迫聚焦于那些密密麻麻的运转节点:星槎海核心区防御结界需与丹鼎司药雾阵联动校准、绥园外围需增设七十二处感应符箓……
每一个决策都需要调用庞大的数算推演。
青雀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个过载的玉兆,烫得快要冒烟。
那些复杂的地理参数、灵力流径、阵眼嵌套,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思维——天量的数算和公文,这两者正以最残酷的方式结合,强迫她理解、运算、批注。
汗水从额角滑落。
手腕因持续书写而酸痛。
腰背因久坐而僵直。
更可怕的是那种“灵魂出窍”般的绝望——她清清楚楚地感知着这一切的疲惫与枯燥,却连眨眼的控制权都没有。
让我回去……让我回去打牌……让我躺在藏书阁的角落里睡到天荒地老……
这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未来的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要受这种刑啊!!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处布防节点校准完毕,青雀听见“自己”轻声自语:
“仙舟的重布防务已基本完成……此次应能……”
话音未落,那股操控她的力量忽然一松。
紧接着,难以抗拒的疲惫如潮水涌来。“太卜青雀”身体前倾,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玉案上,就这样——保持着坐姿,陷入了沉睡。
睡……睡着了?!青雀几乎要喜极而泣。
但下一秒,她的意识再度被拖入那片黑暗。
梦里,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睡觉。在梦里睡觉吗?
不应该是打牌吗?这也太不青雀啦!
“怎么又在偷懒——”
太卜青雀顿时“惊醒”。
符玄走入,目光落在案上已全部处理完毕的卷宗上,怔了怔。
“咦?这些……竟都已处置妥当了?”
她走青雀身边,伸出双手,用指节轻轻抵住青雀的太阳穴,左右转动——那是符玄惯用的、带点亲昵的责备动作。
“青雀你啊……”
未来的符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感慨:
“明明有这般能耐,为何从前总不肯多担一分责任呢?”
太卜青雀说道:“呜……符玄大人,我知道了……”
未来符玄轻叹一声,虚影缓缓消散。
而“太卜青雀”也从浅眠中惊醒。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眶,指尖触到些许湿润。
她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公务,沉默片刻,低声对自己说:
“下次……定会更努力些。”
随后,便继续看起了公务……
场景如潮水般退去。
青雀“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仿佛刚经历了一场酷刑。
“梦里……睡觉的时候……都要被太卜大人抓起来……”
她语无伦次地喃喃,“醒过来还要继续处理公务……这、这未来是人过的日子吗……”
符玄的虚影已恢复实体,她静立片刻,看向青鸢,神色凝重:“方才提及的‘浩劫’,你究竟记得多少?”
青鸢抱住头,声音发闷:“那是二创!是设定里的背景故事!都说了你们不用当真——”
“符卿。”景元适时走近,温声劝解,“若她确为抵御魔阴身而长期服用混沌医师的药物,那么那些过于惨痛的记忆,连同相关线索,自然会被药物模糊甚至掩埋。
既然都是痛处,符卿你就莫要再逼问她了,让一切最后都由穷观阵揭晓吧。”
青鸢闻言抬头,悲愤交加:“什么混沌医师!我是无名客,是开拓者!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加精神迫害!我要回列车!我要投诉!”
“你想投诉何事?”华的声音平静响起,她自光影中迈出,“本帅亲自受理。”
青鸢气势一滞:“额……我觉得……住宿伙食都还行。
就是这两天的花销……”
“准。”华干脆利落,“你在罗浮期间一切用度,由仙舟联盟承担。”
“那我呢!元帅,我啊!”原本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青雀,一听见“报销”二字,瞬间回光返照般弹起来,“我那一千万的贷款——”
“此事我已知晓。”华看向景元,“便从太卜司的特殊事务经费中拨付,由景元将军签批。”
“好耶——!!!”青雀欢呼雀跃,方才推演中积累的绝望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另一边,符玄正攥着青鸢的肩膀轻晃,景元与彦卿在一旁努力劝架。
“再想想!那场浩劫究竟是何情形?若实在想不起浩劫,那本座当上将军之后的事呢?总该有些印象吧!”
她好不容易当上了将军,结果仅是背景版,出场也是太卜的形象,这钓的她心里直痒痒。
“太卜大人……等您什么时候不执着于当将军了,您自然就能当上了……”青鸢被晃得头晕。
景元闻言轻笑:“如此看来,青鸢小姐这位‘未来将军’,处事倒是颇有章法。”
他目光转向正准备溜去领报销款的青雀,笑容加深:
“威灵虽会因主人心性而异,但神君在青鸢手中竟能化出那般灵巧迅捷的姿态,着实有趣。青雀小姐——”
他拖长语调。
“你可想现在便试试,驾驭威灵是何滋味?”
青雀疯狂摇头,脑袋晃出残影:“不不不!将军大人,我还约了牌局,先走一步——”
符玄一步上前,堵住去路:“驾驭威灵不过微末之技,以青雀之慧,相比轻而易举。
你既为未来太卜,当务之急是随本座修习理政之道,以便将来能妥善执掌罗浮大小事务。”
她伸手欲拉青雀。
“走,先同我回太卜司。今日的公文,你该学着批阅了。”
青雀脑海中瞬间闪过方才推演中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复杂的布防图、永无止境的术算……
“将军大人——!!!”
她一个飞扑,紧紧抱住景元的大腿,仰起脸,眼中写满求生欲:
“将军大人!!我突然……特别特别想试试驾驭威灵!”
景元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青雀,又抬眼望了望一脸无奈的符玄,以及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青鸢,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罗浮的未来啊,看来是注定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