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声越来越大，像水般漫过整个会所。
原本围在赵磊周围看热闹的人，此刻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黏在门口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敬畏与好奇。
舞池中央的人群，正以一种极其默契的姿态，往两侧迅速退开，硬生生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光线在那里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鎏金的暖，一半是沉郁的冷。
江语汐的心跳，在看见那道身影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男人缓步走来，黑色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熨帖的面料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墨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额角的碎发却又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凌厉。
他的身侧，紧跟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形同样挺拔，眉眼冷冽，步伐沉稳，正是萧白俞。
顾以深的五官深邃得像是被上帝亲手雕琢过，眉骨高挺，鼻梁笔直，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下颌线锋利如刀刻，每一处轮廓都透着人的压迫感。
五年的时光，褪去了他少年时的青涩，沉淀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是顾以深。
消失了整整五年的顾以深。
江语汐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嗡嗡作响，震得耳膜生疼。
身边的沈佳琦也僵住了，挽着她胳膊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小汐…… 是他……”
秦斯礼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将两个女孩护在身后，目光警惕地落在顾以深身上。
顾以深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黏在江语汐的身上。
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深不见底，
像一潭沉寂了五年的寒水，此刻正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复杂得让人心惊。
他一步步走近，步伐不快，却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会所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他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嗒，嗒，嗒”，
沉闷而清晰，敲得人喘不过气。
赵磊原本还在捂着头龇牙咧嘴，看见顾以深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
他认出顾以深了，也深知这个男人如今身份绝对不简单。
光是那一身浑然天成的威压，就不是寻常富家子弟能拥有的。
今天被江语汐当众砸头，面子里子都丢尽了，要是能攀上顾以深，不仅能找回场子，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
赵磊顾不上头顶的疼，也顾不上满身的血污和钞票，连滚带爬地扑到顾以深面前，哭得涕泪横流。
“顾总！您要为我做主啊！这个江语汐太嚣张了！不分青红皂白就拿酒瓶砸我的头，您看我这脑袋，都流血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着江语汐，生怕顾以深看不见，“就是她！江家的大小姐！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肆意妄为！您一定要……”
话没说完，就被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
是顾以深身边的萧白俞。
“闭嘴。”
两个字，带着刺骨的寒意，赵磊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萧白俞往前站了半步，目光冷厉地扫过赵磊，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垃圾，看得赵磊浑身发冷，后面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以深身上。
没人知道，这位突然出现的大佬，会怎么处置这场闹剧。
顾以深没看赵磊一眼。
他的视线，依旧黏在江语汐身上，一寸一寸，描摹着她的眉眼。
五年不见，她长开了，褪去了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清冷的明艳。
月白色的长裙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弯弯的样子，和记忆里那个叽叽喳喳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渐渐重合。
就在这时，江语汐的目光，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里，戴着一条项链。
银色的链身，已经有些磨损，吊坠是不规则的几何形状，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 “G&J”，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校徽。
吊坠的一角，赫然裂了一道细细的纹。
是她亲手刻的那条。
是她在那个雨夜，狠狠砸在他身上的那条。
江语汐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眶瞬间红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条项链，指尖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原来，他一直戴着。
原来，这条她以为早就被丢弃的项链，竟然被他珍藏了五年。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静止了。
顾以深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赵磊，甚至没有瞥一眼地上狼藉的钞票和玻璃渣，
只是抬步，朝着江语汐的方向，又走近了一步。
一步，又一步。
距离被无限拉近，男人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毫无预兆地钻进江语汐的鼻腔。
那是她曾无比熟悉的味道。
是高中时趴在他肩头刷题时萦绕在鼻尖的味道，是无数个晚自习后他送她回家时，被晚风裹挟着的味道。
记忆翻涌，尖锐地刺着心脏。
江语汐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身后的卡座边缘，硌得生疼。
她抬眼，眼底的红意还没褪去，却硬生生出了一层冷意，死死地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佳琦攥着她的胳膊，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秦斯礼更是全身紧绷，手悄悄攥成了拳，只要顾以深敢有半点异动，他会立刻挡在两个女孩身前。
顾以深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她眼底的防备和疏离，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他死死地压在眼底深处，半点都不曾泄露。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只手，刚才握着酒瓶砸下去的时候，利落又脆。
此刻，指节上沾着一点酒渍，还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是被碎裂的玻璃划到的，渗着一丝极淡的血珠。
男人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
顾以深俯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语汐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温度，烫得江语汐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地挣扎，力道不大，却被他牢牢地攥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手，目光落在那道泛红的伤口上，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紧接着，他微微低头，薄唇凑近她的指尖，
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轻轻吹了吹。
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看向她，低沉的嗓音裹着沙哑，像是被砂纸细细打磨过，一字一句，落在空气里：“打疼了没有？”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一句，带着心疼的询问。
轰 ——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沈佳琦和秦斯礼。
谁都没想到，这位气场慑人的大佬，对着刚刚砸伤了人的江语汐，会做出这样亲昵的动作，说出这样的话。
赵磊更是傻眼了，脸上的泪痕还没，表情却僵成了一块铁板。
他怎么也想不通，江语汐明明是砸人的那个，为什么顾以深不问青红皂白，反而关心起她来了？
江语汐也愣住了。
她僵在原地，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顾以深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记忆里的画面，和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高中时，她也是这样，不小心被刻刀划到了手，是他抓着她的指尖，低头，轻轻吹着伤口，眉眼间满是温柔。
那时候的他，还不是这样冷漠疏离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会对着她笑，会把热牛递给她，会在她耍赖要背的时候，无奈又宠溺地弯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眼底的水汽，再也忍不住，迅速漫上眼眶。
她没有说话，只是猛地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连带着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然后，她抓起放在卡座上的包，转身，朝着会所门口的方向，快步跑去，单薄的背影带着一股决绝的仓皇。
沈佳琦愣了一下，立刻追了上去：“小汐！等等我！”
秦斯礼看了顾以深一眼，眼神复杂，也连忙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顾以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空荡荡的门口，攥紧了掌心，指节泛白，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和那道细小红痕的触感。
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赵磊身上。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再也没有了半分温情，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戾气。
萧白俞上前一步，低声询问：“深哥，怎么处理？”
顾以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玻璃渣，又指了指赵磊头上的血。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赵磊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语无伦次地求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过我……”
顾以深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带着血腥味：“把他的舌头割了，扔去地下拳场，让他好好学学，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赵磊的瞳孔骤然收缩，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当场吓晕了过去。
萧白俞面无表情地点头：“是。”
周围的人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生怕惹祸上身。
顾以深没再看地上的人一眼，目光再次投向门口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痛苦和偏执。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小汐，我不会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