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是被老槐树的香气浸透的。
巷口那棵老槐,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枝桠伸得老长,把大半条巷子的头都遮了。林小满挎着竹篮出门的时候,头刚爬到树梢,金红的光透过叶隙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竹篮里是半块粗粮饼子,还有一小罐咸菜,是给在巷口修鞋的爹送的。
爹的修鞋摊支在老槐树下,一个掉漆的木箱,里头装着钉子、胶水、各色的线,旁边立着个小马扎,马扎上坐着个穿碎花布衫的姑娘,正低头跟爹说着什么。小满走近了才看清,是隔壁院的陈招娣。
招娣比她大两岁,眉眼俏生生的,就是性子烈,前几天还因为她娘她去相亲,跟家里吵了一架,哭着跑出来,躲在老槐树下抹眼泪,是小满塞给她一块糖,才把人哄好的。
“小满来啦。”爹抬起头,黝黑的脸上笑出几道褶子,手里的锥子还悬在半空,“快,给你招娣姐让个座。”
小满把竹篮递过去,挨着招娣坐下。招娣手里捏着一只布鞋,鞋头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浅色的衬布。“我娘说,这鞋补补还能穿,扔了可惜。”招娣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委屈。
那个年代的东西,总是要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小满的褂子袖口磨破了,娘用同色的布给她打了个补丁,看着倒也顺眼。
头渐渐升得高了,槐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的白,像堆在枝头的雪。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往下落,落进爹的木箱里,落进招娣的发梢上,也落进小满的竹篮里。
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老王头,吆喝声悠长;挎着菜篮的婶子们,边走边扯着家常,说谁家的小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闺女要出嫁;还有背着书包的半大孩子,追着跑着,把笑声撒了一路。
招娣补完鞋,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给小满一颗。糖纸是鲜艳的红,剥开了,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我娘托人给我找了个活儿,”招娣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点雀跃,“在镇上的供销社卖货,一个月能挣十五块钱呢。”
小满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十五块钱,在那个时候可不是小数目。爹修鞋,一天忙到晚,也挣不了一块钱。
招娣笑了,眼角的梨涡浅浅的:“等我发了工资,就请你吃冰棍,油味儿的。”
小满使劲点头,嘴里的糖更甜了。
头偏西的时候,槐花香更浓了。爹收了摊,牵着小满的手往家走,招娣跟在旁边,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槐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里。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小满看见橱窗里摆着崭新的花布,还有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盆。招娣盯着那些花布看了半天,忽然说:“等我挣够了钱,就扯块花布,给我娘做件新衣裳。”
小满知道,招娣嘴上跟她娘吵得凶,心里却是极孝顺的。
晚风带着槐花香,吹过巷子,吹过家家户户的烟囱,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空气里酿出一股子暖融融的味道。
很多年后,小满离开了这条巷子,住进了高楼大厦里,再也见不到那样老的槐树,再也闻不到那样浓的花香。可每当想起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想起老槐树下的修鞋摊,想起招娣手里的水果糖,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柔软的甜。
原来那些旧时光,早就像槐花香一样,悄悄藏在了记忆的深处,一辈子,都不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