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哲的车像头失控的野兽,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以一个危险的角度刹停在温家别墅的铁门外。
他冲下车时,车门都没关,摇摇晃晃地扑向铁门。
“温以宁!你给我出来!”
声音嘶哑,歇斯底里。
温以宁缓缓松开父亲的手,站起身。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爸,您先进屋。”她轻声说。
温建国握住她的手:“宁宁,他……”
“我能处理。”温以宁微笑,“您信我。”
顾辞舟走过来,推着温建国的轮椅:“温叔叔,我们先避一避。”
轮椅推进屋,门轻轻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温以宁。
她走向铁门。
铁门外,陈哲双眼赤红,双手抓着栏杆,像监狱里的囚犯在摇撼牢门。
“是你!”他吼着,“所有的事都是你的!报纸!贷款!还有苏晴——”
“苏晴怎么了?”温以宁在离铁门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她跑了!带着我的孩子跑了!”陈哲的脸贴在栏杆上,扭曲变形,“是不是你唆使的?!是不是你给了她钱?!”
温以宁歪了歪头,表情天真。
“陈哲,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你?”
“因为你!”陈哲嘶吼,“你嫉妒!你恨苏晴——”
“我不恨苏晴。”温以宁打断他,“我可怜她。可怜她被你的空头支票骗了这么多年,可怜她以为攀上你就能改变命运,可怜她……”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
“怀孕了都不敢告诉你,怕你她去打胎。”
陈哲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温以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调出一份电子文件,“比如,这份亲子鉴定报告——苏晴怀孕八周,孩子是你的,概率99.99%。”
她把屏幕转向陈哲。
上面是专业的检测报告,有医院公章,有医生签名,还有……采样期。
三天前。
“她去医院那天,”温以宁说,“是我安排的司机送她去的。抽血,取样,加急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她哭了一下午。”
陈哲盯着屏幕,嘴唇发抖。
“为……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帮她?”温以宁收起手机,“因为我觉得,孩子是无辜的。不像你。”
她退后一步,环顾四周。
午后的阳光透过玉兰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鸟在叫,近处的虫在鸣。世界如此安静,如此美好。
除了铁门外这个疯狂的男人。
“陈哲,”她轻声说,“你有没有算过,这些年你骗了多少人?”
“我——”
“你大学同学张伟,借你二十万创业,你说三个月还,三年了还没还。”温以宁开始数,“你表姐李芳,把婚房抵押了给你融资,你说给她股份,后来公司改制,她的股份被稀释到0.1%。还有苏晴……她为了你,跟家里断绝关系,辞了工作,到头来,连个名分都没有。”
她每说一句,陈哲的脸就白一分。
“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温以宁笑了,“哦对了,还有我。我爸爸当年借你五十万启动资金,你说算借款,年息8%。后来公司赚钱了,你说算,给我爸5%股。再后来公司要上市,你说股需要稀释,变成2%。最后公司本就没打算上市,那2%也永远只是纸上的数字。”
她走近铁门,隔着栏杆看着陈哲的眼睛。
“陈哲,你这辈子,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要堂堂正正地赚一次钱?”
陈哲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想反驳,想说公司曾经有过辉煌,想说他也努力过……
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温以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银行那二百八十万贷款,”温以宁继续说,“你本没打算用在公司运营上,对不对?你早就联系好了,准备把钱转到境外,然后申请破产,一走了之。”
“你……你胡说!”
“需要我把你和钱庄的聊天记录打印出来吗?”温以宁从帆布包里掏出几张纸,贴在栏杆上,“时间,地点,金额,交接方式……一清二楚。”
那是K截取的加密聊天记录。
虽然对方用了虚拟身份,但陈哲自己的账号用的是公司邮箱——那个邮箱的密码,还是温以宁帮他设的,他这么多年都没改过。
愚蠢。
陈哲盯着那些打印纸,像是盯着自己的判决书。
“你……你一直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温以宁摇头,“是收集证据。毕竟,要送一个人进监狱,总得准备得充分一点。”
远处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
陈哲猛地转身,看到两辆警车正朝这边驶来。
“你报警了?!”他回头,目眦欲裂。
“不是我。”温以宁平静地说,“是银行。你涉嫌诈骗贷款,证据确凿。哦对了,还有……职务侵占。”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哲宇商贸过去三年的真实财务报表。和你提供给银行的版本相比,营业收入虚增了120%,利润虚增了300%,应收账款……80%是假的。”
警车停在陈哲的车后面。
四个警察下车,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那个温以宁认识——是张警官的同事,早上在经侦支队见过。
“陈哲先生吗?”警察亮出证件,“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贷款诈骗和职务侵占。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陈哲像尊雕塑一样站在原地。
他看看警察,看看温以宁,再看看铁门内那栋安静的别墅。
突然,他笑了。
笑得癫狂。
“温以宁……”他声音嘶哑,“你以为你赢了?”
温以宁没说话。
“我告诉你!”陈哲猛地指向她,“就算我坐牢,你也别想好过!你是我的妻子!我的债务就是你的债务!那二百八十万,你得跟我一起还!”
警察皱了皱眉,看向温以宁。
温以宁笑了。
她从包里掏出最后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已经签好字,盖好章,期是……三个月前。
“忘了告诉你。”她轻声说,“我们的婚姻,早就无效了。”
陈哲的眼睛瞪大了。
“三个月前……我本没见过这份——”
“你见过。”温以宁翻开最后一页,指着签名处,“这是你的笔迹,对吧?那天你喝醉了,我说是公司文件要你签字,你连看都没看就签了。”
她顿了顿。
“酒还是我特意准备的——高度威士忌,加了三片安眠药。你签完字就睡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陈哲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他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确实有那么一晚。温以宁难得主动,准备了烛光晚餐,还开了瓶好酒。他喝得很开心,然后……然后就断片了。
醒来时人在卧室,温以宁说他自己喝多了摔了一跤。
原来……
“那份协议我当天就送去公证了。”温以宁合上文件,“所以从法律上说,我们已经离婚三个月了。你的债务,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警笛在耳边嗡鸣。
警察上前,给陈哲戴上手铐。
冰冷金属锁上的瞬间,陈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只是死死盯着温以宁。
眼神里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
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恐惧。
“带走。”警察说。
陈哲被押上警车。
车门关上前,他突然回头,用尽最后力气喊了一句:
“温以宁!你会遭的!”
温以宁站在铁门内,微笑着挥手。
“再见,陈哲。”
警车开走了。
带走了她前世的噩梦。
也带走了她今生的……第一个战利品。
院子里重归安静。
阳光依旧温暖,鸟鸣依旧清脆。
温以宁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顾辞舟从屋里走出来。
“结束了?”他问。
“第一阶段结束了。”温以宁转身,“但还有第二阶段,第三阶段……”
她看向天空。
“我要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我要他在监狱里,用余生去忏悔——如果他会的话。”
顾辞舟沉默片刻。
“值得吗?花这么多心思,对付这么一个人。”
温以宁想了想,笑了。
“顾总,您吃过海鲜吗?”
“什么?”
“吃螃蟹的时候,要用专门的工具,一点一点把壳敲开,把肉挑出来。”温以宁说,“很麻烦,但有人就是享受这个过程。”
她顿了顿。
“我不是在吃螃蟹。我是在……解剖标本。看看这个曾经毁了我一生的人,内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顾辞舟看着她,眼神复杂。
最终,他说:“你父亲在等你。”
—
客厅里,温建国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杯热茶。看到温以宁进来,他放下茶杯。
“坐。”
温以宁在父亲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二十年的隔阂,不是几句话就能消除的。但血脉的联结,又让这种沉默不至于尴尬。
“那个男人……”温建国开口,“对你不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温以宁点头:“嗯。”
“为什么不说?”
“说了您会信吗?”温以宁苦笑,“当年我那么坚决要嫁给他,把您的话当耳旁风。后来……没脸回来。”
温建国的眼眶又红了。
“傻孩子……父女之间,说什么脸不脸的。”
他摇着轮椅过来,握住女儿的手。
“你妈妈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过得好,我比什么都开心。你过得不好……爸爸心疼。”
温以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哭得这么彻底。不是演戏,不是算计,就是一个女儿在父亲面前的宣泄。
把前世的委屈,今生的疲惫,还有那些无法对人言的孤独……
全都哭出来。
顾辞舟站在客厅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沈恪已经回来了。
“顾总,”他低声汇报,“陈哲被带到经侦支队了。银行那边在准备民事诉讼,索赔金额可能超过五百万。”
“温以宁的祖宅抵押呢?”
“已经办妥了。星海有限公司——表面上是独立法人,实际控股方是开曼群岛的一家信托基金,受益人……是温以宁本人。”
顾辞舟挑了挑眉。
“她用自己名下的公司,抵押自己的房产,贷款给自己的信托基金?”
“是的。”沈恪点头,“左手倒右手,但法律上完全合规。银行那边审核通过了,贷款已经到账。”
“资金用途?”
“一部分转入星穹资本,准备下一阶段。另一部分……进了虚拟货币市场,正在悄悄吸筹。”
顾辞舟看向客厅的窗户。
透过玻璃,能看到温以宁靠在父亲肩头,肩膀微微颤抖。
哭得像个孩子。
但就是这个看起来脆弱的女人,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把丈夫送进监狱,把情敌送出国,把一个二线城市的土豪送进经侦的审讯室。
还顺手在金融市场赚了几百万美元。
“顾总,”沈恪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查查她的背景?我总觉得,她不像普通人。”
顾辞舟沉默很久。
“不用了。”他最终说,“每个人都有秘密。有些秘密,知道了反而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
“而且……她救过苍穹系统。这份人情,我还没还。”
客厅里,温以宁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抬起头,擦眼泪,看着父亲苍老的脸。
“爸,”她说,“我可能……还要做一件危险的事。”
“什么事?”
“把一些人送进监狱。”温以宁轻声说,“不是陈哲那种小角色,是真正的……大人物。”
温建国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有把握吗?”
“有。”
“会伤到自己吗?”
“不会。”
“那就去做。”温建国说,“爸爸支持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天给我打个电话。”老人说,“让我知道你平安。”
温以宁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好。”
窗外,天色渐暗。
黄昏将至。
但温以宁知道,她的黎明……
才刚刚开始。
手机震动。
是李明轩发来的加密消息:
“温总,新加坡这边一切顺利。另外……顾总的人在查我们实验室的网络志。需要阻止吗?”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
“不用。让他们查。”
发送。
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顾辞舟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客厅,正在打电话。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把出鞘的剑。
温以宁笑了。
她知道,游戏还在继续。
只是对手……
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