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木剑冰冷的触感,是此刻陆承志与理智之间唯一的纽带。他整个人贴在冰凉的岩壁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每一次轻微的气流交换,都仿佛会惊动雾中那徘徊的存在。
“咚……沙……”
脚步声更近了些。那个模糊的黑影,背对着他,就站在岩洞外不足三丈的地方,微微佝偻着,头低垂,似乎在专注地看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雾气缠绕着它的轮廓,让它看起来时而清晰,时而涣散,像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乱。但那比常人略高的身形,那裹在身上的、浸染着暗渍的麻布片……陆承志绝不会认错。
是他的“货”。那具名叫杨清远的斩首尸。
可它怎么能自己站着?怎么能走路?七枚桃木钉锁死了所有大关节,额头的镇魂符、口的定身符……所有的符咒都是他亲手画下,用的是上好的辰州朱砂!还有那股牵引尸魄归家的执念,尚未经过完整的“起尸”仪式,更未听到引魂的牛角号,它凭什么能动?
除非……那些符咒和桃木钉,从一开始,就没能真正“锁”住它。或者,锁住的,本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东西。
这个念头让陆承志骨髓发寒。
黑影又动了一下。它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着脖颈——这个动作本身就不该出现在一具关节被钉死的尸体上——似乎想要换个角度观察地面。陆承志顺着它“目光”的方向,极力望去。
雾气稍微稀薄了一瞬。他看清了,黑影脚边,有一小片区域的腐殖土层颜色格外深黑,上面散落着几片完全枯萎卷曲的羊齿蕨叶片。是之前尸体渗液滴落的地方。
它……在看自己的“血”?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彻骨的山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岩口,吹得雾气剧烈翻腾。裹在尸体身上的破烂麻布被风掀起一角。
陆承志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尸体背在身后的双手。不,不是自然下垂,而是被一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捆扎的方式,不是赶尸人常用的、便于牵引的活结,而是那种死扣,紧紧勒进腕部的皮肉里。这绝不是他做的!他只在尸体外面裹了整块麻布并用竹竿穿好,从未在尸体本身进行额外的捆绑。
是谁?什么时候?
风过去了,麻布垂下,那惊鸿一瞥的景象被重新掩盖。但陆承志的心跳已经如擂鼓般撞着腔。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诡异。这具尸体不仅自己“活”了,身上还带着并非他留下的束缚痕迹。
不能让它继续游荡。必须重新控制住。
赶尸人的本能在恐惧的冰层下涌动。陆承志深吸一口冰冷湿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轻轻松开握剑的手,任由桃木剑靠岩壁放稳,然后,极其缓慢地从怀中摸出了那面“定尸锣”。
锣是熟铜打造,边缘包着乌木,锣心用朱砂画着一个小小的八卦。这锣不轻,声音沉郁穿透,专为震慑尸变、安定尸魄所用。师父说过,锣响如雷震,能惊散附体的游魂野鬼,也能唤醒尸体深处对“规矩”的本能恐惧。
他左手拇指扣住锣边,食指和中指捏住锣槌——槌头裹着浸过黑狗血的软布。调整呼吸,气沉丹田。
然后,手腕猛地一抖!
“哐——!!!”
一声低沉、浑厚、极具穿透力的锣鸣,猛然炸响在死寂的雾岭之中!声音以岩洞为中心扩散开去,震得近处的雾气都似乎波动了一下,远处立刻传来几声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的声音,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雾中那背对的黑影,应声剧震!
它整个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它停止了对地面的“观察”,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试图转过身来。
陆承志岂会等它完成动作?第一声锣响余韵未绝,他手腕再振!
“哐!哐!哐!”
接连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厉!锣声在群山间回荡,仿佛敲响了某个古老的、专属于幽冥的警钟。
那黑影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非人的、极其嘶哑短促的嗬气声,像是破风箱最后一下抽动,随即双膝一软,噗通一声向前跪倒,然后侧歪着瘫倒在地,不再动弹。只有那被反绑的手腕,还在微微地、无意识地颤抖。
陆承志不敢松懈,紧握着锣槌,又等了足足半盏茶功夫,确认那身影彻底静止,才小心翼翼地挪出岩洞。雾气被锣声震散了些许,能见度好了点。他一步步靠近,桃木剑重新握在左手,随时准备刺出。
尸体面朝下趴着,破烂的麻布散开,露出下面苍白泛青的皮肤和粗糙的缝合线。反绑双手的麻绳清晰可见,勒得极紧。陆承志用剑尖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挑得翻了个身。
杨清远的脸再次暴露在昏蒙的天光下。依旧苍白,双目紧闭。额头的镇魂符还在,但朱砂的颜色似乎黯淡了许多。口的衣物被渗出的暗金色液体浸透了一大片,那液体似乎具有某种腐蚀性,让原本结实的粗布变得脆弱发黑。
最让陆承志心惊的是尸体此刻的状态。它并非完全僵直,反而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扭曲的姿势,仿佛倒下前还在挣扎。而且,靠近了,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气息”,不是呼吸,更像是地窖深处那种沉积的阴冷,正从尸体身上缓缓散发出来。
他蹲下身,先检查那麻绳。绳子很普通,就是湘西常见的苎麻粗绳,但打结的方式很特别,是个复杂的双环死扣,不像山民的手法,倒有点军中捆绑俘虏的痕迹。他试着用匕首割了割,绳子异常坚韧。
暂时解不开,也没时间细究。他更关心的是尸体“想去”哪里。刚才它面朝的方向……陆承志抬头望去,是野鬼岭更深处,雾气最浓、山影最狰狞的区域。那绝不是去往永顺县杨家坪的方向,甚至偏离了所有可能的山路。
是什么在吸引它?或者说,牵引它?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某些邪门传说——有的枉死者魂魄不全,会被生前执念最深的地方吸引,或是被某些邪法阵法强行拘引。难道这杨清远……
陆承志的目光落在尸体前鼓鼓囊囊的位置。赶尸前,委托人陈文启说过,死者随身物品已由家属清理,只剩一身寿衣。但他当时验尸匆忙,并未仔细搜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匕首,挑开了尸体前那浸透污渍、已然发脆的衣襟。
里面是白色的粗布内衫,同样被暗金色液体污染。在内衫左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口袋。陆承志用匕首尖轻轻挑开袋口。
一枚怀表滑了出来,落在他铺开的油布上。
表是黄铜外壳,已经有些旧了,边缘有磕碰的痕迹。表链是普通的钢链。陆承志用匕首将它拨到面前,小心地避免直接触碰。他见过这种怀表,辰州府偶尔有洋人或是留过学的先生佩戴,价格不菲。
他盯着表壳。上面没有通常雕刻的蔓草花纹或洋文字母,反而光秃秃的。他想了想,用匕首尖小心翼翼地撬开了表盖。
“咔哒”一声轻响。
表盖内侧,没有常见的珐琅彩绘或镜子,只有粗糙的、仿佛用尖锐铁器硬生生刻上去的几行字。字迹歪斜,深切入铜,带着一种仓促而激烈的意味。
借着越发熹微的晨光,陆承志辨认着:
杨清远
光绪廿三年七月初七卯时
于丙辰年桂月初九亥时三刻
勿忘
杨清远,生辰八字。丙辰年就是今年。桂月是八月,初九……陆承志迅速回忆,城西刑场斩决乱党的布告,贴出的期是八月十二。行刑通常就在布告后一两天。
但刻下的期是八月初九亥时三刻。比布告期,早了至少三天!而且是“亥时三刻”,深夜。
一个在八月初九深夜就被刻下“勿忘”的死亡预告?还是说……这才是他真实的死亡时间?
陆承志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腐殖层突然变成了流沙。布告是假的?刑场是假的?那这具尸体……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他强压翻腾的思绪,继续检查怀表。表针是停的,指向一个时间——子时正。这没什么特别。他试图打开表壳的第二层,看看机芯,但匕首尖刚进缝隙——
“哒、哒、哒、哒……”
一阵隐约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声音,穿过浓雾,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陆承志动作一僵,侧耳倾听。
不是山里的声音。不是野兽,不是风声。
是马蹄声。很多马蹄声,还有……一种更整齐、更沉重的步伐声,中间夹杂着金属轻微的碰撞叮当。
皮靴踩踏硬路的声音。枪械与水壶碰撞的声音。
军队!
是军队在行军!而且从声音传来的方向和隐约的震动判断,规模不小,正在沿着某个方向快速移动。那方向……陆承志在心中迅速勾勒野鬼岭和老官道的相对位置。声音是从东南方来的,比较模糊,但绝对是老官道那边!
师父的警告轰然回响在耳边:“莫走老官道!”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难道师父早就知道会有军队经过?这具尸体,这场诡异的赶尸,和军队有什么关系?
他猛地再次看向地上的尸体,看向那枚诡异的怀表,看向尸体想要去的、野鬼岭深处的方向。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
怀表上的期,指向了至少三天前一个深夜的死亡。
尸体对野鬼岭深处的异常牵引。
此刻正沿着老官道行进的军队。
以及,这具流着暗金色“血”、让一切镇邪法器失效的“尸体”……
这些东西被一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而那线,浸满了不祥。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野鬼岭不能久留,老官道更不能去。他得找一条新的路,一条能避开军队,也能暂时稳住这具诡异尸体的路。
陆承志迅速将怀表塞回尸体前的内袋——这东西邪门,他不敢留在身上。然后,他费力地将重新瘫软如常的尸体拖回岩洞,用备用的、浸过法水的麻绳在原有捆绑基础上又加固了几道,特别是双脚。他检查了桃木钉,七枚钉子依然牢牢钉在原位,但钉头周围的皮肤颜色发黑,像是被灼烧过。
最后,他取下腰间的牛角号。这是“起尸”的最终步骤,以号角声彻底唤醒尸魄,令其能跟随赶尸人行走。通常应在相对安全的夜间进行。但现在顾不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号角凑到唇边,运足丹田气——
“呜——嗡——!!”
苍凉、悠远、带着某种原始蛮荒力量的号角声,冲破了野鬼岭沉滞的雾气,向着灰绿色的天空蔓延。声音过处,连那些隐约的呜咽和窸窣声都仿佛静了一瞬。
地上的尸体,随着号角声,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在陆承志紧张的注视下,它开始极其缓慢地、关节发出细微“咯咯”声地,从地上僵硬地爬起。最终,它直挺挺地站在了那里,垂着头,黄符纸遮面,双手反剪,口那片暗金色的污渍在昏光下格外刺眼。
陆承志摇响了赶尸铃。
“叮铃……叮铃……”
这一次,尸体有了反应。它笨拙地、一顿一顿地,开始向着铃声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陆承志最后看了一眼老官道声音传来的方向,咬了咬牙,引着这具行走的谜团与灾厄,钻进了野鬼岭更浓、更深的雾霭之中。
他必须找个地方,搞清楚怀表上的期到底意味着什么。而远处老官道上,那沉闷的行军声,正不紧不慢地,朝着某个既定的目的地而去,仿佛一头对山中变故毫不知情、却又命运相连的钢铁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