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盯着床上那只绣花鞋,看了足足一分钟。
鞋尖的珍珠蒙着灰,在晨光里泛着死鱼眼珠似的哑光。鞋面暗红的缎子吸走了光线,看起来像一块涸的血迹。摆得太端正了,端正得不自然——鞋跟紧贴枕头边缘,鞋尖笔直朝外,两侧对称,简直像用尺子量过。
他走过去,没有直接碰鞋子,而是从背包里翻出一双橡胶手套——冲洗照片用的,薄,但能隔绝指纹和湿气。戴上,捏住鞋后跟,拎起来。
鞋子很轻。那股甜腻腥气还在,但淡了许多。鞋底净,内侧那块深褐色污渍依然显眼。
他拿出一个密封袋,把鞋子装进去,封口,塞进背包最底层。然后脱掉手套,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些,他才感到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高度紧张后肌肉的生理反应。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已大亮。街道上游客渐渐多起来,旅行团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闹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阳光很好,洒在青石板和木楼瓦檐上,一切都明晃晃的,充满生机。
昨夜阴森的巷道、无人的街道、自行滑动的轿子、滴水的红布、绕不出去的鬼打墙……在这样明亮的阳光下,变得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陆寻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拍在脸上,着神经。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没发现异常。镜中影像和他同步抬手擦脸,同步皱眉。
也许真是压力太大了。他想。姐姐失踪那件事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睡眠极差,容易产生幻觉。
但指尖残留的冰凉黏腻感,那么真实。
还有背包里那只鞋。
—
上午九点,陆寻背着相机再次出门。他决定暂时不去想那些诡异的事,专注于拍摄——这才是他来的目的。
广场上正在准备新一轮的婚俗表演。台子已经搭好,红绸挂了起来,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音响,刺耳的电流声偶尔响起。游客们聚在台下等待,举着手机,兴奋地交谈。
陆寻绕到侧面,想拍一些准备工作的幕后镜头。他看见秦月儿了。
她站在台侧临时搭起的棚子下,正在化妆。一个中年女人拿着粉扑给她补妆,秦月儿仰着脸,闭着眼。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水红色的裙褂,比昨天那身嫁衣常些,但依然是喜庆的红色。头发盘了起来,着几朵绒花和一银簪。
陆寻举起相机,调焦。
取景框里,秦月儿的侧脸清晰。皮肤很白,鼻梁挺秀,嘴唇涂了淡色的口红。她忽然睁开眼,看向镜头的方向。
陆寻按下快门。
秦月儿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挥挥手。那个笑容和昨天一样甜美,眼睛弯成月牙。她走过来:“陆老师,这么早就来拍呀?”
“嗯。抓点幕后。”陆寻放下相机,“你今天也是新娘扮演?”
“对呀,上午一场‘拜堂’,下午还有‘回门’体验。”秦月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自然,“您要是感兴趣,也可以报名体验当‘新郎官’哦,很热闹的。”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本地口音特有的软糯。但陆寻注意到,她说话时,左手一直轻轻捏着裙褂的袖口,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昨天那颗喜糖,”陆寻看着她,“里面不是糖。”
秦月儿笑容僵了一瞬,很短,几乎看不出来:“啊?怎么会呢?就是普通的桂花糖呀,是不是包装纸破了?”
“是一小片红纸。湿的。”
“红纸?”秦月儿眨眨眼,表情困惑,“是不是道具组不小心弄错了?那些喜糖都是统一采购的呀……”她转头看向化妆的女人,“王姐,咱们的喜糖里有放红纸的吗?”
王姐头也不抬:“啥红纸?没有。都是糖。”
“你看,肯定是误会了。”秦月儿转回头,笑容恢复,“可能是不小心沾到什么了。陆老师,您别多想,我们这儿一切都正规的。”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陆寻,但瞳孔的焦点似乎有些涣散,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而且她的口音……比刚才重了一点,某些字的尾音拖得更长,更古旧。
陆寻没再追问,点点头:“可能吧。”
表演快开始了,秦月儿要去做准备。临走前,她忽然回过头,轻声说:“陆老师,白天拍照……尽量别拍阴影太深的地方。光线不好的话,拍出来也不好看,是吧?”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一个普通的建议。
但陆寻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昨天冲洗出来的那些照片——诡异的红影,全都出现在阴影里。
—
表演开始后,陆寻没有在台前停留。他穿过广场,往古镇深处走去。今天他想拍一些生活场景,而不是表演。
路过一家茶馆,门口摆着几张方桌,几个老年游客坐在那里喝茶,桌上放着瓜子花生。他们是一个夕阳红旅行团的,戴着一式的红帽子。
陆寻举起相机,想拍一张茶馆闲适的画面。
取景框里,一个老太太正对着茶杯发呆。她大概七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她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嘴唇轻轻动着,在念叨什么。
陆寻调焦,拉近。
老太太的嘴唇一张一合,反复重复着几个口型。陆寻学过一点唇语,勉强能辨认:
“……要留下来……拜堂……”
他放下相机,走到茶馆旁边的石墩坐下,假装整理设备,侧耳倾听。
老太太的声音很小,但顺风飘过来一点:“……得拜堂……不然不吉利……要拜堂……”
坐在她对面的另一个老头,原本在剥花生,动作忽然慢下来。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环顾四周,然后低声说:“这儿……挺好。比家里暖和。”
“是啊,暖和。”老太太接话,声音稍微大了点,“留下好。拜了堂,就是一家人了。”
老头点点头,继续剥花生,但动作变得很慢,很僵硬,像是手指不太听使唤。
陆寻观察着他们。两个人的眼神都有些空,不是老年人的那种放空,而是……更像失去焦点,魂不守舍。而且他们说话的口音也在变——刚来时明显是北方口音,现在却夹杂了一些本地的软语腔调,尤其“拜堂”两个字,发音很怪,像是刻意模仿,但又模仿得过分地道。
茶馆老板提着水壶过来续水,笑眯眯的:“老人家,茶还行吧?”
老太太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好,好。你们这儿……规矩好。”
老板愣了一下:“规矩?”
“拜堂的规矩。”老太太说,语气理所当然,“什么时候开始啊?我们得准备准备。”
老板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看了陆寻一眼,压低声音对老太太说:“老人家,那是表演,表演!您看看热闹就行,不用准备。”
“怎么能不准备呢?”老太太忽然提高音量,有些激动,“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聘礼呢?聘礼准备好了吗?”
周围几桌游客都看过来。老太太旁边的几个老伙伴赶紧拉住她,低声劝着。老太太挣扎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又恢复到那种发呆的状态,盯着茶杯,嘴唇嚅动。
陆寻起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茶馆里,那几个戴红帽子的老年游客还坐在那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边缘模糊不清,像是融化在了石板缝里。
—
中午,陆寻在河边一家面馆吃饭。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几个年轻游客在兴奋地讨论。
“你听说没?下午有沉浸式体验,可以穿古装参加婚礼游行!”
“真的假的?多少钱?”
“不贵,一百块,包服装和化妆,还能坐在轿子里被人抬着走一圈!”
“我要参加!多好玩啊!”
“我也要!赶紧吃,吃完去报名!”
陆寻默默吃着面。汤很咸,面条有点硬。他抬头看向河面,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斑,晃得人眼晕。
对岸,秦月儿出现了。
她带着一队游客,大约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正在讲解。她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边走边指指点点,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一些片段:“……这里就是我们古镇最有名的‘姻缘潭’,传说古代有一对恋人……”
游客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拍照。
陆寻端起相机,拉近镜头。
秦月儿的侧脸在镜头里很清晰。她讲解时表情生动,手势丰富。但每隔一会儿,她的眼神就会失焦几秒,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嘴唇会无意识地动一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猛地回神,继续讲解,但接下来的几句话,语调会突然变得平板,用词也变得古旧。
有一次,她正说到“新娘出嫁前要梳头百下”,忽然停住了。眼神失焦,嘴角微微上扬,用一种完全不同于之前甜美讲解员的、低沉而缓慢的语调,喃喃道:“梳头要梳百下……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游客们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起来:“秦导入戏好深啊!”
秦月儿猛地惊醒,眨眨眼,脸上迅速堆起笑容:“对对,我们表演的时候就是这么唱的!各位到时候可以亲身体验哦!”
她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头晕。旁边一个女游客扶了她一把:“秦导,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秦月儿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陆寻看见,那糖的包装纸是红色的。
她含着糖,继续讲解,声音恢复了正常。
但陆寻注意到,她走路时,右手一直按着左侧口,手指用力,几乎要掐进衣服里。
—
下午三点,陆寻回到客栈。他想把上午拍的胶卷换下来。
推开房门,屋里一切如常。背包还在椅子上,床铺凌乱——他早上没整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他走到桌前,放下相机,准备拿新胶卷。
手刚伸进背包外层,指尖触到一个东西。
硬,温润,木质。
是那把桃木梳。
他早上明明把它放在背包内侧的夹层里,和钱包放在一起。
现在它在外层。
陆寻拿出来。梳子很小,巴掌大,齿很密,颜色是深褐色,用了很多年,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这是母亲给的,说是外婆传下来的,能辟邪。
他捏着梳子,手指摩挲着梳背。
然后停住了。
凑到眼前看。
梳背靠近手柄的位置,昨天那道头发丝般的裂纹,变宽了。
不是错觉。裂纹现在有差不多半毫米宽,沿着木纹纵向裂开,边缘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裂纹深处是更深的褐色,几乎发黑。
陆寻用手指摸了摸裂纹边缘。
木刺扎进指尖,很细微的刺痛。
他把梳子翻过来,对着光看。
裂纹贯穿了梳背,在另一面也有对应的裂口。而且……裂纹两侧的木头颜色有些不同,左侧正常,右侧颜色更深,像是被水浸过又阴后那种不均匀的色泽。
他把梳子凑近鼻子。
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熟悉的味道。
甜腻的腥气。
和绣花鞋、红纸片、绣球上的一模一样。
梳子在发热。很微弱,但确实比体温高一点,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石头。
陆寻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灿烂的古镇街道。游客来来往往,笑声阵阵,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热闹。
但他手里的桃木梳,正在无声地开裂。
他把梳子紧紧攥在掌心,裂纹硌着皮肤。
窗外,广场方向传来喧天的锣鼓声和唢呐声。下午的表演开始了。
那欢快的《百鸟朝凤》曲调,顺着风飘过来,钻进耳朵。
今天吹得格外卖力,唢呐声尖得刺耳,像要撕破这明媚的午后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