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绒布,将城市严密地包裹起来。霓虹灯是这块绒布上挣扎着透出的几点光斑,迷离而疲倦。李默拧着电门,美团骑手标志性的黄色头盔在路灯下划出一道流线型的光轨,穿梭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已经是凌晨一点。对于大多数人,这是深度睡眠的时刻,但对于李默和他的同行们,这是用速度兑换生活资本的又一个轮回。他喜欢这个时间的安静,除了风声和电机声,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手机里不断跳出的订单。
“叮——”
新订单的提示音格外清脆。他单脚支地,停下小电驴,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略显疲惫却依然警觉的脸。一份来自“蜜雪冰城”的茶,配送地址是“新城雅苑”3栋1701。
高档小区。独居老人?他下意识地想。这个点喝茶,有点特别。
然而,更特别的是订单备注栏里的一行字符:
..- …
李默的目光瞬间凝固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开始剧烈地搏动。这熟悉的点划组合,瞬间将他拉回到了几年前在警校培训的短暂时光。摩斯密码。这两个简单的组合,代表的是字母“U”和“S”。
U.S. 求救信号。
浑身的疲惫瞬间被一股电流驱散。他猛地抬头,看向远处那片隐藏在树影后的、代表着体面与安宁的“新城雅苑”楼群。那栋3号楼1701的某个窗口之后,正有人用这种方式,发出无声的呐喊。
没有时间犹豫。他立刻点击“取餐”,油门拧到最大,小电驴发出一声低吼,朝着茶店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必须报警,但不能打草惊蛇;必须赶到现场,但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在茶店拿到那杯封塑完好的、温热的饮品时,他感觉手里提着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订单,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可能关乎生死的求救信物。
“新城雅苑”的保安睡眼惺忪,登记后放行。李默将车停在3号楼下,仰头望去,17楼一片漆黑。他深吸一口气,在电梯上升的短暂时间里,用备用手机拨通了110。
“喂,110吗?我是美团骑手,编号****。我送一份外卖到新城雅苑3栋1701,顾客在订单备注里用了摩斯密码‘US’,意思是求救。我现在上去敲门,请求你们立刻出警。”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17楼寂静得可怕,只有安全通道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微光。1701的防盗门紧闭着,像一只沉默的巨兽的口。
他走到门前,按下门铃。清脆的铃声在寂静中回荡,无人应答。
他又用力敲了敲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普通的、不耐烦的骑手。“你好!外卖到了!”
门内依旧死寂。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脊椎。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门缝——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一种空洞的、属于死亡的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他终于听到了电梯运行和脚步声,心脏稍稍回落。几名警察迅速而无声地出现在楼道里,为首的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警官,示意李默退后。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请开门!”警官沉声喊道。
依旧无声。
在得到上级许可后,警察使用了破门工具。一声沉闷的巨响,门锁崩坏,房门洞开。客厅里的景象,伴随着一股混杂着血腥和尘埃的气味,猛地撞入所有人的视野。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家居服的老人——张教授,面朝下倒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身下是一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液。茶几翻倒,书籍散落一地,显示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争斗。
而在客厅与餐厅的连接处,一个穿着蓝色保洁制服、身形瘦弱的女人,正呆立在那里。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湿漉漉的拖把,拖把头浸满了血水,正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她的脸上、手上、制服前襟,都溅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她看着破门而入的警察和李默,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和绝望冻结的空壳。
她是陈芳。
现场立刻被控制。法医初步检查,张教授已死亡多时。警察开始初步勘察和询问。
李默退到门边,作为一个“发现者”配合调查。他看着陈芳被带到一旁问话。这个看起来疲惫而卑微的女人,在第一声询问时,防线就全面崩溃。
“是我…是我的…”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叙述起来,“我来找他要工资,他拖了我三个月的保洁费…我们吵了起来,他推我…我,我随手拿起桌上的镇纸…我没想他,真的没想…”
她描述的作案动机(劳资)、过程(争执、顺手拿起镇纸击打)、甚至当时愤怒又害怕的情绪,都无比真实,逻辑自洽。她痛哭流涕,几近晕厥,将一个长期受压榨、最终在冲动下失手人的底层劳动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警方迅速梳理了现场证据:带血的镇纸(符合陈芳描述)、陈芳身上的喷溅式血迹、现场的搏斗痕迹……一切似乎都指向这个简单明了的结论。
一起因劳务引发的,不幸的激情人案。
负责的警官拍了拍李默的肩膀:“小伙子,多亏了你警觉。不过案子看来很清楚,你回去休息吧,后续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你。”
警察们开始准备收队,现场拉起警戒线。陈芳被戴上手铐,低着头,由两名女警搀扶着,走向电梯。
李默看着陈芳被带走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因为突发事件而一直没来得及递出去的茶。封口膜完好,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案件似乎已经“完美”解决。
但一个疑问,却像幽灵一样,在他心底盘旋不去:一个在绝望中用摩斯密码发出精准求救信号的人,为什么会死在了一个因为讨薪而临时起意的保洁员手里?那杯作为求救媒介的茶,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被“受害者”点下。
这种“完美”,太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好的剧本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离开。深夜的寒意,似乎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