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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夏末的风裹挟着草籽和尘土,吹过王庭东郊那片刚刚圈划出来的平整草场。草场边缘,几十顶大小不一的白色帐篷已经搭建起来,按照规划整齐排列。帐篷之间,竖起了简易的木架,悬挂着各色羊绒线团和布样,在阳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更远处,临时搭建的灶台冒着炊烟,食物的香气混合着羊毛和染料特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金帐工坊第一届“妇女经济与权益交流大会”,在乌勒吉可汗不情不愿、却又找不到充分理由反对的默许下,磕磕绊绊地,即将开幕。

筹备过程堪称艰难。乌勒吉虽然最终没有明令禁止,但也绝无支持。场地是楚宁用“租赁”的名义,从一个与呼延灼有生意往来的小部落头人那里换来的。安保?王庭的卫兵象征性地在外围转了几圈,更多的是一种监视姿态。实际的秩序维持,靠的是“妇联”自己组织的、由各梳毛点挑选出的健壮妇人组成的“纠察队”,以及阿古拉“恰好”派来“协助维持集市治安”的几十名骑兵——他们驻扎在距离会场半里外的小山坡上,不靠近,但足以形成威慑。

来自各部落的妇女们,陆陆续续抵达。

她们有的骑马,有的坐着勒勒车,有的甚至徒步走了好几天。穿着各异,神情大多带着拘谨、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她们中,有工坊和梳毛点的正式女工,有听说大会消息后想来找活的牧民妻女,也有少数被新奇事物吸引而来的小部落贵族女眷。

萨仁、其其格、苏布德等人忙得脚不沾地,负责登记、引导、安排住宿。楚宁则坐镇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作为“主会场”兼“指挥中心”。

她面前摊开着大会流程、人员名单、物资清单,还有厚厚一沓准备在会上宣讲和讨论的材料。

陈账房在一旁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核算着大会的支出预算,眉头紧锁:“公主,这开销……光是伙食和物料,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这么多人聚集,万一出点乱子……”

“预算在可控范围内。”楚宁头也没抬,“呼延首领赞助了一部分,工坊的‘互助金’也拨了一笔。至于乱子……”她顿了顿,“我们不是来制造乱子的,是来展示秩序和价值的。只要流程清晰,管理得当,让来的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乱子就生不起来。”

她拿起一份材料,上面写着“第一议程:技术交流与展示”。

“明天上午,先让各梳毛点的熟练女工,现场演示分级梳毛、新式纺线、植物染色。把最好的料子、最鲜艳的线拿出来,让大家看,让大家摸。下午,组织小型技能比赛,梳毛速度、纺线均匀度、染色准确度,优胜者有奖励,奖品就是工坊的精纺布料和工具。”

陈账房点点头:“这倒是实在。看得见,摸得着,学得会,还有奖拿。”

“第二,”楚宁翻到下一页,“‘互助经验交流与问题讨论’。让萨仁她们讲讲工坊的规矩,怎么定工钱,怎么处理,年金制度怎么运作,互助金怎么帮助有困难的姐妹。然后,让来的人说说她们自己遇到的困难——原料不好卖?工钱被克扣?家里不同意出来做工?一起讨论,看看有没有办法。”

“这……”陈账房有些迟疑,“会不会……太敏感了?王庭那边……”

“我们不谈王庭,不谈部落,只谈具体的事情,谈怎么把手里的羊毛变成更多的钱,谈怎么让自己和家人的子过得好一点。”楚宁语气平静,“这才是‘经济交流’的核心。‘权益’不是空谈,是基于经济基础的具体保障。”

陈账房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他知道公主主意已定,而且……似乎总是有道理的。

“第三,”楚宁合上材料,“‘产品展销与协议洽谈’。把工坊和各地梳毛点最好的货集中展示,让呼延首领带来的商队现场看货、订货。同时,愿意按照工坊规矩设立新梳毛点、提供稳定优质原料的部落,可以现场签订初步的意向书。”

她抬起头,看向帐篷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清亮:“三天,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三件事:第一,跟着工坊,有技术学,有钱赚。第二,工坊有规矩,讲公平,能互助。第三,工坊的产品有市场,能换成真金白银。”

“只要这三件事立住了,”她轻声说,“‘妇联’就不再只是一个工坊的内部组织,它会变成一张网,一张连接技术、生产、市场、和人的网。”

陈账房看着她冷静而坚定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公主真的能在这片古老而坚硬的土地上,织出一张不一样的网。

大会第一天,在一种新奇而略显混乱的气氛中开始了。

技术展示区围满了人。女工们熟练的作,梳出云朵般洁白的羊绒,纺出均匀光滑的细线,染出彩虹般绚烂的颜色,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叹。许多来自偏远部落的妇人,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每天打交道的羊毛,可以变成这样精美的东西。

技能比赛更是将气氛推向高。看着那些和自己一样的普通妇人,因为手艺好而赢得漂亮的布料和崭新的纺锤,许多人的眼睛都亮了。原来,女人的手巧,除了做饭缝衣,还能直接换来实实在在的奖赏和尊重。

第一天结束,女人们聚在各自的帐篷里,吃着大会提供的、虽然简单但管饱的饭食,兴奋地交流着白天的见闻。一种微妙的、共通的兴奋感,在她们之间流淌。

第二天,当萨仁站在临时搭起的小木台上,用朴素的语言讲述工坊如何定工钱、如何通过议事组解决、年金如何让老有所养、互助金如何救急时,台下鸦雀无声。

许多妇人听得入了神。她们从未想过,活拿钱,还能有这么多“规矩”,而这些规矩,竟然是为了保护活的人。当萨仁讲到某个女工家人生病,互助金如何及时伸出援手时,台下甚至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

随后的“问题讨论”环节,起初有些冷场。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开口。

其其格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讲了自己早年丧夫、被婆家欺凌、直到进了工坊才挺直腰杆的经历。话语朴实,却充满力量。

有了榜样,渐渐地,有人开始小声诉说:羊绒卖不上价,被收购的商人压秤;辛辛苦苦纺的线,被头人拿走大半,说是“孝敬”;想出来做工,家里男人不同意,怕丢人……

问题琐碎而具体,充满了生活的艰辛和不公。

楚宁没有上台,她坐在台下角落,静静地听着,偶尔在木板上记录下关键词。

她没有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案,而是引导大家讨论:如果羊绒统一质量标准、统一收购价格,会不会好一点?如果纺出的线有固定的销售渠道,头人还好意思白拿吗?如果很多姐妹都出来做工,都挣了钱,家里人还会觉得丢人吗?

讨论逐渐热烈。妇人们发现,许多问题,原来不是自己一个人遇到,原来可以大家一起想办法。虽然一时半刻想不到完美的答案,但“一起讨论”这个行为本身,就让她们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原来,她们的声音可以被听见,她们的问题可以被关注。

第二天晚上,营地里的气氛更加不同。白天的沉重讨论并没有带来沮丧,反而让许多妇人觉得心里憋着的一口气,似乎找到了出口。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继续谈论着工钱、规矩、还有那些“如果”。

而王庭派来的那几个“观察员”,则眉头紧锁地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快马送回。报告里充满了“蛊惑人心”、“聚众议私”、“动摇本”之类的字眼。

乌勒吉可汗看到报告,脸色阴沉。他召来巴特尔和阿古拉商议。

“这个大会,不能再开下去了!”乌勒吉将报告摔在桌上,“一群妇人,聚在一起妄议工价、非议头人、甚至谈论什么‘规矩’、‘权益’,成何体统!长此以往,必生祸乱!”

巴特尔摸着下巴,倒是没那么激动:“可汗,我看她们也就是抱怨抱怨,诉诉苦。能成什么气候?而且,那个楚宁还算识相,没说不该说的话,只在那扯什么统一收购、固定渠道……听起来,倒是像在帮我们稳定原料,扩大税收。”

“你懂什么!”乌勒吉怒道,“她这是收买人心!用一点蝇头小利,让那些愚妇觉得她好,觉得她定的‘规矩’好!这是在挖部落的墙角!今天她们敢议论头人,明天就敢质疑王庭!”

一直没说话的阿古拉,这时慢悠悠地开口了:“大哥,三哥,我看你们想岔了。”

两人同时看向他。

阿古拉把玩着手中的银刀:“你们觉得,她搞这个大会,是为了跟王庭争权?为了拉拢一帮女人造反?”

“难道不是?”乌勒吉冷哼。

“我看不像。”阿古拉摇头,“她要是真想造反,就该偷偷摸摸,训练女兵,囤积刀甲。可她呢?大张旗鼓,教人梳毛纺线,教人算账定规矩,还把人商队都招来……这哪像是造反的架势?”

他顿了顿,看向帐外东边的方向:“我倒觉得,她是在……建市场。”

“建市场?”

“对。”阿古拉眼神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洞悉,“你们看,她把做羊毛生意各个环节的人——收羊毛的、梳毛纺线的、染色的、织布的、还有卖货的商人——都聚到了一起。她定标准,定规矩,把分散的、杂乱无章的羊毛买卖,变得有条理,有规模。她让那些梳毛纺线的女人觉得有利可图,有规矩可循,自然就跟着她走。商人看到货好、渠道稳,自然也愿意来。”

“她不是在争王庭的权,她是在争……市场的权。”阿古拉总结道,“她要当这片草原上,羊毛生意说了算的那个人。不是靠刀,是靠手艺,靠规矩,靠能把所有人都串起来的那个‘网’。”

乌勒吉和巴特尔都愣住了。

这个角度,他们从未想过。

“那……那也不能任由她这么搞下去!”乌勒吉还是觉得不妥,“女人有了钱,有了自己的想法,就不服管束!”

“大哥,草原上的马,拴着养和放着养,哪个跑得更快,更听话?”阿古拉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的问题。

乌勒吉皱眉。

“拴着养,马憋屈,总想挣脱,稍不留神就尥蹶子伤人。”阿古拉自顾自说下去,“放着养,给它划一片丰美的草场,它吃饱喝足,跑得欢实,但不会跑远,因为它知道哪里有好草。偶尔想撒野,抽两鞭子,它就回来了。”

他看着乌勒吉:“楚宁和她的工坊,现在就像一匹有点野性的马。你硬拴,她肯定挣扎,搞不好还伤人。不如……给她划一片‘草场’。”

“什么意思?”

“王庭不需要第二个女人议会来指手画脚。”阿古拉缓缓道,“但市场需要规矩,需要稳定的货源和渠道,需要能赚钱的产业。既然她能带来这些,那就让她在‘市场’和‘产业’这个圈子里折腾。王庭只需要牢牢握住最本的东西——兵权、赋税、最终裁决权。只要她不越界,不碰这些,她折腾出来的财富,大头不还是流进王庭的库房?”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冷:“至于那些女人……有了点钱,学了点手艺,又能怎样?她们还能翻天不成?大哥,你真正该担心的,不是那些纺线的女人,是那些握着刀把子、却可能被金银晃花了眼的男人。”

这话,意有所指地瞟了巴特尔一眼。

巴特尔脸色一沉,没说话。

乌勒吉陷入了沉思。阿古拉的话,虽然听着别扭,但仔细想想,不无道理。强硬打压,未必有效,还可能激起反弹,影响工坊收益。适度放开,划定界限,似乎更稳妥。

“那依你之见,明的大会……”

“让她开完。”阿古拉道,“看看她到底能‘谈’出什么结果。王庭不表态,不鼓励,也不禁止。但派去的人,要看紧点,别让她说出格的话,做出格的事。”

他补充了一句:“必要的时候,我的人……可以‘提醒’她一下,界限在哪里。”

乌勒吉最终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阿古拉的方案。

大会第三天,产品展销和协议洽谈,在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气氛中展开。

呼延灼带来的商队,与各梳毛点、工坊直接洽谈,签订了一批数量可观的订货契约。一些部落的代表,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预付定金,也心动地签署了提供优质羊绒的长期意向书。

楚宁穿梭其中,解答技术问题,协调价格,确保契约条款公平。她清晰地感觉到,来自王庭“观察员”的目光,比前两天更加锐利和戒备。

但她恍若未觉。

当最后一份意向书签署完毕,楚宁走到会场中央的小木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没有发表长篇大论,只是用清晰平稳的声音说:

“三天大会,到此结束。感谢诸位远道而来。”

“我们看到了羊毛可以多么精美,看到了姐妹们的手可以多么灵巧,也听到了许多真实的声音和困难。”

“工坊的规矩,很简单:凭手艺吃饭,按劳取酬,守望相助。”

“‘妇联’的宗旨,也很简单:让愿意靠双手改变生活的姐妹,有技术可学,有活可,有规矩可循,有难处可帮。”

“这条路,不容易。但至少,我们迈出了第一步。”

“愿意一起往前走的,工坊和‘妇联’的门,一直开着。”

“散会。”

她说完,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下木台。

没有煽动,没有口号,只有平静的陈述和明确的路径。

妇人们静静地站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然后,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互相道别。

她们的脸上,少了来时的懵懂和畏缩,多了几分思索和坚定。

她们或许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们记住了那些精美的羊绒制品,记住了技能比赛的奖品,记住了工坊的“规矩”,记住了“一起讨论”的感觉,也记住了那份能换来银子的订货契约。

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任何激昂的演说,都更有力量。

大会的帐篷被逐一拆除,人群渐渐散去。

草场恢复了空旷,只留下车轮和马蹄的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着羊毛、染料、汗水和希望的气息。

楚宁站在渐渐空旷的场地上,望着天边沉落的夕阳。

萨仁走过来,低声问:“公主,我们……成功了吗?”

楚宁沉默片刻。

“成功?”她轻轻摇头,“还早得很。”

“但是,”她转过头,看向萨仁,看向其其格、苏布德,看向那些正在忙碌收拾的“妇联”骨们,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我们扎下了。”

“这就够了。”

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不远处的山坡上,阿古拉骑在马上,也正望着这片恢复平静的草场。

他想起自己刚才对乌勒吉说的话。

“王庭不需要第二个女人议会,但市场需要。”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这个“市场”的雏形。

看到了那个站在夕阳下的女人,是如何用羊毛、技术和规矩,一点点编织起这张网的。

他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有忌惮,有佩服,有不解,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深深吸引的悸动。

“楚宁……”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枚味道奇特的果实。

然后,他调转马头,带着他的人马,无声地融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

大会结束了。

但某些东西,已经开始生长,并且,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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