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玦的书房,是整个九千岁府的禁地。
除了他自己,和贴身伺候的刘福,以及三位义子偶尔奉召前来议事之外,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里,是整个大邺朝权力的心脏之一。
无数足以让朝野震动的命令,从这里发出。无数人的生死荣辱,在这里被决定。
书房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清冷的龙涎香,和一种肃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然而,今天。
这个禁地里,却出现了一个极不和谐的……“摆件”。
在顾玦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宽大的书案旁,多了一张小小的、铺着软垫的紫檀木矮凳。
矮凳上,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正是顾念。
刘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研着墨,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瞟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的心里,至今还翻腾着惊涛骇浪。
昨天晚上,揽月亭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听说了。
他本以为,千岁爷会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主动去“偶遇”他的五小姐,给当场扔进池子里喂鱼。
可结果……
结果,千岁爷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破天荒地,牵着她的小手,把她带回了主院!
虽然,千岁爷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虽然,他牵的,只是五小姐的一小指头,姿势僵硬得像在提溜一只猫。
但,那也是牵啊!
整个九千岁府,都快炸了!
而更让他们炸裂的,还在后头。
今天一早,千岁爷去上朝。顾念醒来后,没哭没闹,就那么抱着一个小布偶,安安静静地坐在暖阁的门槛上,等他回来。
谁劝都不听,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院门口的方向。
像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等着主人回家的小狗。
当顾玦下朝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那冰冷的凤眸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书房。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关上那扇隔绝一切的沉重木门。
可他没有。
他只是在门口,顿了一下脚步,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冷冰冰的语气,对着门槛上那个小东西,说了一句:
“要跟就跟上,别在门口碍事。”
然后,顾念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进了这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禁地。
刘福当时的感觉,就像是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样。
天哪!
千岁爷这是……中邪了吗?!
此刻,顾念就坐在那张小凳子上,表现得比最乖巧的猫咪还要安静。
她手里拿着一小翠给她的炭笔,在一块青石板上,歪歪扭扭地画着画。
她不吵,不闹,不东张西望,甚至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会呼吸的“摆件”。
她知道,顾玦肯让她待在这里,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和让步。
她绝不能,再做出任何挑战他底线的事情。
她要做的,就是“润物细无声”。
让他习惯她的存在,让她成为他生活中,一个无害的、甚至能带来一丝慰藉的背景板。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顾玦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顾念的炭笔在石板上划过的、轻微的“悉悉索索”声。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和谐。
顾玦正在批阅一份来自南境的密折。
是关于“南境军饷”案的最新进展。
自从那天,顾念无意中点破了府里藏着奸细之后,他立刻下令,对全府上下,进行了一次不动声色的清洗。
顺藤摸瓜,果然揪出了一个隐藏极深的、由敌国“北燕”安的间谍网络!
这个网络,甚至已经渗透到了他的亲卫之中!
这让顾玦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这个小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从密折上移开,落在了旁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她坐得很端正,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画得很专注,小嘴微微嘟着,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看起来……很软。
很……无害。
顾玦的心里,又涌起了昨天晚上,在揽月亭的那种陌生的、酸涩的暖意。
他活了二十多年,身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
他的三位义子,虽然忠心,但他们更像是他手的延伸,是他锋利的刀,是他精密的工具。他们之间,有主仆之义,却没有寻常人家的父子亲情。
而这个小东西……
她不一样。
她会用一种你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来挑战你的底线。
又会在你即将发怒的时候,用一种最柔软、最无辜的姿态,来抚平你的怒火。
她像一团棉花,你一拳打过去,只会陷进去,伤不到她分毫,反而会让自己,感到一种无力的烦躁。
她也像一颗小小的、坚韧的藤蔓,在你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悄悄地,缠上了你的心。
“麻烦。”
顾玦低声吐出两个字,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密折上。
但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看不进去了。
他的耳朵,会不受控制地,去捕捉那轻微的、悉悉索索的画画声。
他的眼角余光,会不受控制地,去瞟那个小小的身影。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爽。
一种……失控的感觉。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宁静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午后,顾念有些困了。
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啄米。
最后,终于支撑不住,靠在矮凳上,睡了过去。
手里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顾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她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巴还微微张着,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幼兽。
他皱了皱眉。
就这么睡,会着凉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顾玦,什么时候,会关心别人会不会着凉了?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正准备叫刘福进来,把这个小麻烦精抱走。
可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她放在腿上的那块青石板。
石板上,画着一幅画。
画得很幼稚,线条歪歪扭扭,完全不符合比例。
但顾玦,却一眼就看懂了。
画的中央,是一个很高很高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画着奇怪花纹(那是她尽力想画出来的蟒纹)的衣服。
在那个很高的人身边,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
小女孩的手,正被那个很高的人,牵着。
两个人的头顶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一样的太阳。
整幅画,简单,幼稚,甚至有些可笑。
但那股扑面而来的、纯粹的、温暖的幸福感,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顾玦的心脏!
他那双总是噙着冰霜和漠然的凤眸,在这一刻,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幅画。
可他的指尖,在距离石板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怕。
他怕自己指尖的冰冷,会惊扰了画上,那份他从未拥有过,也永远不可能拥有的……温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父亲!”
是凌夜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凝重。
他从不轻易踏足书房,除非,是出了天大的事。
顾玦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往的冰冷和锐利。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份关于南境军饷的密折,反扣在了桌上。
“进来。”
门被推开,凌夜一身黑衣,带着一身的风尘和血腥气,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看到角落里睡着了的顾念时,微微一愣,但立刻就移开了。
他单膝跪地,沉声道:“父亲!北燕那边,有异动!我们安在北燕太子身边的最高级别密探‘飞鸟’,传回了最后一道密信,之后……就断了联系!”
“信上说了什么?”顾玦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凌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火漆封口的竹筒,双手呈上。
顾玦接过,打开,抽出了里面的一卷薄如蝉翼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是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写成,遇热才会显现。
顾玦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缓缓烤着。
很快,一行字,浮现了出来。
——“太子欲借南境案,行废立之事,目标……东宫。”
顾玦的瞳孔,猛地一缩!
东宫!
当今小皇帝,虽然年幼,却是先帝唯一的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
而北燕太子,竟然想利用南境军饷案,来动摇国本,行废立之事?!
好大的手笔!好毒的计谋!
如果真的让他得逞,整个大邺,必将陷入皇子争位、手足相残的内乱之中!届时,北燕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渔翁之利!
一股滔天的戾气,从顾玦身上轰然爆发!
书房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然而,就在这紧张到极致的气氛中。
一个细小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含糊不清的呢喃声,突然响了起来。
“口袋……阵……傻瓜……”
声音很小,几乎微不可闻。
但在这死一般寂静的书房里,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顾玦和凌夜的耳中!
两人的身体,同时一僵!
他们猛地回头,看向那个声音的来源处——那个刚刚还在矮凳上睡得正香的小女孩!
顾念似乎是做噩梦了,她的小眉头紧紧地皱着,小嘴还在不停地动着,似乎在说着梦话。
她的眼睛,依旧紧紧地闭着。
但她的手,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指向了顾玦书案上,那张被他反扣过来的……南境地图!
地图上,一个叫“白莽峡”的地方,正好,就在她指尖所落之处!
而“白莽峡”,三面环山,入口狭窄,出口更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拐角。
那地形,赫然就是一个……天然的、巨大的……
口袋阵!
顾玦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说梦话的小东西,又看了看地图上那个致命的峡谷,他那双总是睥睨众生、掌控一切的凤眸里,第一次,露出了真真正正的……骇然和……惊恐!
他终于知道,北燕的陷阱,设在哪里了!
也终于知道,他那位代号“李将军”的暗线,为什么会突然失联了!
因为,他已经带着人,走进了这个为他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而这个小东西……
她怎么会知道?!
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顾玦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和同样一脸惊骇的凌夜,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惧。
这个五岁的“五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