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宫道上霜气如刀。
苏云绮乘着一顶青帷小轿缓缓入宫,肩舆轻晃,她指尖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昨夜刑部拟奏的风声已传遍六宫——镇国大将军萧无烬,涉嫌私闯禁苑、勾结内廷,按律当削爵下狱,押赴天牢待审。
消息如惊雷炸开,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她唇角微扬,眼底燃起一簇冷火。
皇帝终于动手了。
可这哪里是冲着一个将军去的?
这是向所有握权者亮出的屠刀。
萧无烬不过是个开端,今能废他,明就能削藩、夺兵、诛心。
而她若此时低头沉默,便等于亲手将自己的命脉交到帝王手中,任其宰割。
不行。
她穿来这一世,不是为了再演一场替身惨死的戏码。
更不是为了跪着求谁施舍一条活路。
她要的是翻盘。
轿子落定,宫门在前。
她缓步而下,裙裾扫过冰冷石阶,身后翠缕捧着那卷用金线装订的《金刚经》,指尖发抖。
苏云绮却神色平静,仿佛今只是例行请安。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趟御书房,不是求恩,是掀桌。
三前那场“夜会”,她早已料到结局。
萧无烬离开时被人“撞见”,本就在她算计之中。
她要的,就是皇帝起疑,就是要朝局动荡。
如今皇帝震怒,欲拿萧无烬开刀,正合她意——乱局方生,才有破局之机。
她不惧成为众矢之的,只怕天下太平。
踏入御书房外廊时,晨雾尚未散尽。
赵德全守在门外,脸色铁青,一见她便低声道:“贵妃娘娘,陛下正在盛怒,您这会儿……怕是不宜觐见。”
“我偏要这时见。”苏云绮声音清冷,目光直望殿内,“若等风平浪静再来,那便什么都没了。”
话音未落,她已撩裙跪地,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之声清脆如裂玉。
“臣妾苏氏,冒死求见陛下!”
殿内寂静一瞬,随即传来茶盏砸地的碎裂声。
“谁准你擅闯?”萧景珩怒喝,龙袍翻动,眼中意凛然,“贵妃,你可知宫规森严,私谒御前,罪同谋逆!”
“臣妾知罪!”她再次叩首,声音却愈发清晰,字字如钉,“但臣妾宁背越礼之名,不敢负社稷之托!陛下——若不废黜奸后,大胤江山危矣!”
满殿哗然。
赵德全吓得扑上前想拦,却被她猛地高举手中佛经挡住去路。
“皇后母族沈氏,永和七年勾结北狄,致三城失守,边民十室九空!先帝压案不发,只为维稳社稷。可今沈氏权倾朝野,其女为后,祸乱中宫,豢养死士,私通外敌,桩桩件件,罪证俱在!”
她将佛经高举过顶,声音悲怆而决绝:“此页藏于宫廷秘录残卷,臣妾无意所得,夜夜难安!若今不说,便是欺君误国;若说了,又恐遭灭口。可臣妾宁愿一死,也不愿看大胤山河沦丧于奸佞之手!”
萧景珩死死盯着那本佛经,脸色由怒转沉,由沉转阴。
“荒谬!”他冷笑,“一本不知来路的经书,几行残字,你就敢污蔑国丈府通敌?苏云绮,你是不是病糊涂了!还是说——你与萧无烬沆瀣一气,想借题发挥,动摇朕的中宫?”
“陛下若不信,”她昂首直视天子之威,眸光如刃,“可召刑部尚书入殿,查当年永和七年军报卷宗。若无此事,臣妾愿当场自裁谢罪!若有——您还能包庇多久?”
空气凝滞。
连呼吸都似被冻结。
萧景珩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那双曾对她温柔含笑的眼,此刻满是审视与意。
他知道她在赌,在疯,在把整个后宫乃至朝堂拖入漩涡。
可他也知道——她没理由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尤其,是在萧无烬即将下狱的节骨眼上。
她若真想救萧无烬,大可低声下气求情,甚至以退为进请罪。
可她偏偏选了最极端的一招:直接炮轰皇后,掀翻沈家!
这不是求情,是宣战。
而且是以忠义之名,行雷霆之击。
他若不查,便是纵容叛国;他若查,便是动摇国本。
苏云绮跪在那里,脊背笔直如剑。
她知道自己此刻有多危险——一句话错,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她也清楚,只有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才能皇帝动起来。
她不要他信。
她只要他疑。
疑心一起,便会追查;追查之下,哪怕只掀开一角,也足够让沈家摇摇欲坠。
而一旦沈家动摇,皇后失势,萧无烬的罪名自然也就成了“党争构陷”。
她赌的,从来就不是真相大白,而是人心浮动。
风起了,火才能烧得更旺。
殿外偏殿檐角,一抹素色身影悄然立于柱后。
沈昭华望着御书房方向,指尖轻轻掩住唇瓣,眸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作一声极轻的笑。
“好一招‘舍身炸营’……”她喃喃低语,眼波流转,“她明知皇帝不会信,却他不得不查。”【第11章续】
御书房外,霜风穿廊,吹得宫灯摇曳如鬼火。
苏云绮仍跪在石阶之上,额头渗出的血痕已凝成暗红一线,顺着眉骨滑落颊边,她却恍若未觉。
殿内沉默如死水。
萧景珩负手立于窗前,目光沉沉落在那本高举过顶的《金刚经》上。
金线装订的封面在晨光中泛着冷芒,像一把出鞘的刀,横亘在他与江山之间。
他不语,赵德全也不敢动,只听得殿外寒鸦一声嘶啼,划破寂静。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如磨铁:“大理寺……重审永和七年军报卷宗。”
短短十一字,落地如雷。
苏云绮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扬——成了。
她没有赢,但棋局已开。
查,就是破局的口子。
哪怕只是翻一页旧档、问一个老吏,也会掀起滔天涟漪。
沈家权势扎二十年,枝蔓遍布六部九卿,如今被一介贵妃当众指为“通敌叛国”,哪怕最后查无实据,也必将元气大伤。
而皇后一旦失势,皇帝对萧无烬的清算便不再是“肃清朝纲”,而是“党争倾轧”。
届时,罪名可转嫁,人也可活。
她赌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混乱中的变数。
“臣妾谢陛下明察秋毫。”她缓缓叩首,声音虚弱却不卑不亢,“愿以贱躯为引,焚尽奸佞。”
话音落,人竟晕厥过去。
翠缕惊呼上前搀扶,赵德全皱眉挥手命人抬走,心中却冷笑:这出戏,演得真真滴水不漏!
先以忠义压君心,再以死谏博清名,最后轻飘飘倒下,把烂摊子留给皇上收拾——贵妃娘娘,好手段啊。
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当夜,六宫禁闭,灯火稀疏。
唯东宫深处,皇后攥着密报的手指青筋暴起,茶盏砸碎一地:“苏氏贱人,竟敢攀咬我母族?!”
而在偏殿角落,沈昭华倚窗独坐,指尖摩挲着一枚白玉棋子,眸光幽深如井。
她望着紫宸殿方向,轻笑出声:“舍身炸营……可你放的这把火,烧得了别人,也未必不会反噬自身。”
她当然明白苏云绮的算计——借废后之议,搅乱朝局,皇帝启动调查;一旦沈家受挫,依附其势的大臣必将动摇,而被压制的萧党势力便可趁势反扑。
但她更清楚,这场豪赌有个致命前提:必须有人能在风暴中心接住她抛出的刀。
风雪骤起,北境千里之外,铁甲踏雪之声隐隐可闻。
京城最深的宅院里,萧无烬被囚于将军府偏院,四周布满御林军,美其名曰“待查”,实则寸步难行。
烛火映着他冷峻侧脸,手中正捏着一封无署名密函,纸面寥寥数字,却似挟雷霆万钧之力——
“欲雪父仇,先破沈氏。她在等你。”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低笑一声,提笔蘸墨,在信纸背面写下七字:
“北境三十万,踏雪南下。”
墨迹未,窗外一道黑影掠过,将回信卷入袖中,消失于风雪。
铜鹤振翅,檐角冰棱垂落如剑。
这一夜,大胤王朝的棋盘裂开第一道缝。
而有些人,已在黑暗中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