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翊坤宫的烛火却未熄。
苏云绮端坐于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拼合完整的螭纹双鱼佩。
青玉温润,却压着千钧之重。
烛光下,那行细若蚊足的“壬午七月初三”清晰可辨,像一刺,扎进她记忆深处。
原著中,那一正是南苑围猎。
风急草枯,烈火自林中突起,烧死了三位随驾嫔妃,也烧断了皇帝对太子最后一丝念想——太子被指纵火谋逆,满门抄斩,只余一个不知所踪的贴身婢女。
可如今,这枚本该湮灭在血案中的东宫信物,竟从冷宫暗处浮出水面。
而送信之人,用的却是萧无烬的口吻:“雪未化,马未歇。”
不是求救,不是示弱,而是宣告——他还活着,他未停步。
苏云绮眸光微敛。她忽然笑了,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萧无烬三年前率玄甲军镇压太子叛乱,手段凌厉,滴血不沾嫌疑。
可若他本就是太子暗中扶持的外援?
若那场“平叛”,不过是一场权谋交易的落幕?
皇帝以为他忠,实则他只是棋局之外的执棋人。
而自己,竟在乾清宫那一夜,以一道调令为饵,无意间与他对上了暗号。
“主子?”翠缕轻声唤她,手中捧着刚取回的残玉佩,“您说……阿阮真的会开口吗?”
苏云绮抬眼,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冷宫方向。
“她不会。”她声音很轻,却笃定,“但她一定会怕。”
怕什么?
怕旧主牵连,怕秘密曝光,更怕今之贵妃,明便成新鬼。
可正因如此,她才不得不信——信这个明知她是“恶女”却仍敢踏入冷宫的贵妃,真有翻天之手。
翌清晨,天光未亮,翊坤宫便备好了药匣。
苏云绮披上素色斗篷,领着两名宫婢,打着“怜恤废妃、施药积德”的由头,往冷宫而去。
沿途宫人侧目,议论纷纷:“贵妃娘娘近来越发慈悲了。”“可不是?前还替李答应求情呢。”
她听着,笑意浅淡,不置一词。
冷宫破败,墙垣斑驳,枯藤缠着铁锁,寒鸦掠过残瓦。
几名废妃蜷缩屋内,神情呆滞。
苏云绮一一递上安神汤药,语气温柔,举止得体,俨然一副仁善模样。
直到她踱步至偏院角落。
那里蹲着个瘦弱宫女,正费力地搓洗一盆脏衣。
十指冻裂,渗着血丝,袖口磨得发白。
阿阮。
苏云绮缓步走近,将一包伤药轻轻放在石台上。
“这药,能止痛生肌。”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主子死前,可留下什么话?”
水声骤停。
阿阮猛地抬头,瞳孔剧烈一缩,眼中惊涛骇浪翻涌——她从未说过自己曾侍奉先太子!
苏云绮静静看着她,不闪不避。
那一瞬,仿佛有无形的刀锋在两人之间来回切割。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阿阮低头,声音发颤。
“我知道你不知道。”苏云绮淡淡道,“但有人知道。比如,三年前那个雪夜,是谁把你从东宫尸堆里拖出来的人。”
阿阮身体一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苏云绮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你若想活,今晚子时,把你知道的,写下来,塞进西角门下的砖缝。若是不想活……我也不会勉强。”
回宫途中,风卷残雪。
翠缕悄然靠近,在她耳边低语:“奴婢已搜过她的床褥夹层……找到了这个。”
她摊开掌心——半枚残玉佩,边缘参差,纹路与昨收到的那半块严丝合缝。
拼合之后,螭龙盘绕双鱼,中央刻着“壬午七月初三”。
正是南苑围猎之。
苏云绮凝视良久,指尖缓缓划过那行小字,忽而冷笑出声。
“皇后啊皇后……你以为借一场大火就能除掉碍眼之人,还能让死人背罪?”她眸光渐冷,“可你忘了,火不会说话,玉佩会。”
更忘了,有人记得那一天,皇帝最爱吃的炙鹿脯,是用松脂明火烤的。
五更天,寒雾未散,翊坤宫内一缕青烟自铜炉蜿蜒升起,转瞬便消弭于冷风之中。
苏云绮立于窗前,指尖轻捻,最后一片写满推演的纸页被投入火中。
墨迹在烈焰里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她从不留证据,尤其是当真相开始浮出水面时。
“尚膳局查实了。”翠缕快步进来,压低声音,“围猎当,御膳房确有‘炙鹿脯’呈上,用的是松脂明火烘烤。那火种由兵部侍郎周廷章麾下掌火太监亲自调度,交接簿上有他亲信画押。”
苏云绮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讥讽的弧度。
果然如此。
原著中南苑大火被归为蛮族细作纵火,三名嫔妃葬身火海,太子被指借机谋逆,满门覆灭。
可如今她才明白,这场大火本不是外患,而是内局——皇后欲除异己,借皇帝对白月光旧情未断之机,设下替罪之计,一把火烧掉政敌、扫清储位障碍,再将罪名推给早已埋伏好的“细作”,一箭三雕。
而最关键的破绽,就藏在这道炙鹿脯里。
松脂易燃,遇枯草林便是星火燎原。
那风急如刀,火势一起便不可控,看似意外,实则早有预谋。
调度之人是周廷章心腹,而周廷章……正是皇后胞弟。
她缓缓闭眼,脑海中闪过昨夜阿阮塞进砖缝的密信残页——潦草字迹写着:“火起时,东宫卫未得令,不得动。”
太子连自保之力都被剥夺,何谈谋反?
可笑的是,皇帝至今仍以为自己亲手铲除了叛党,实则不过是被人牵着鼻子,亲手屠尽骨肉至亲。
“主子,这消息……要不要递出去?”翠缕低声问。
苏云绮睁开眼,目光如刃。
递?当然要递——但不是给皇帝,也不是给任何人看得见的地方。
她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四字:松脂莫燃。
无头无尾,看似荒诞,却是一记暗雷。
她将纸条卷起,封入蜡丸,交到一名常去城外武庙烧香的老嬷嬷手中——那是萧无烬亲兵家属惯走的路线,每月初七必至,风雨不误。
“送去武庙西厢供桌下的暗格。”她淡淡道,“若有人取走,不必追问;若无人动,七后你再带回。”
老嬷嬷点头退下,身影隐入晨雾。
苏云绮站在廊下,望着北方天际渐亮的微光,心中平静如水。
她不信善报,也不求公道。
她只信一点——信息,才是这深宫中最锋利的刀。
她没告诉任何人,那晚她在乾清宫翻阅旧档时,曾瞥见过一份边报:北境铁营近来频繁调动,粮草辎重秘密南运。
而统领这一切的,正是镇国大将军萧无烬。
他也在等一个时机。
而现在,她递出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风已吹向北境,只看那人接不接得住。
若是接了,便说明他与她同路——皆是不甘为棋者。
若是不接……那她也不过损失一枚无关紧要的蜡丸罢了。
但她知道,他会接。
因为真正的猎手,从不会忽略空气中那一丝血腥味。
窗外,晨钟响起,宫门次第开启。
苏云绮转身步入内殿,唤来尚仪局女官,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
“臣妾体弱畏寒,愿乞一处避风猎帐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