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尘仆仆的周伟国提着个半旧的旅行包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中山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眉眼间却有一种从外面世界带回的、与这小山村格格不入的优越感。
“伟国!你可算回来了!”周母第一个迎上去,脸上笑开了花,伸手就要接他手里的包,“这一路辛苦了吧?快进屋歇着!”
张莉莉的动作更快,她像只花蝴蝶般扑到周伟国身边,声音甜得能掐出水:“伟国哥!你可想死我了!”她不着痕迹地挤开周母,接过旅行包,又掏出帕子,故作心疼地要给周伟国擦汗,“瞧你,都瘦了。”
这时,周老头也背着手从里屋踱了出来,脸上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看到儿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的沉默寡言,只是点了点头:“回来了。”
周伟国微笑着点头,手臂却任张莉莉摆布,显然他很受用张莉莉这套。
片刻后,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西屋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她呢?又死屋里了?”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沈砚。
周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换上一副晦气的表情,朝西屋努努嘴:“可不是嘛!一天到晚瘫在床上,除了吃就是睡,还能啥?就是个讨债的鬼!”
张莉莉立刻接口,声音压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后怕,但确保屋里人能隐约听到:“伟国哥,你是不知道,你不在家这些天,家里可不太平……表嫂她……唉,算了,你刚回来,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她欲言又止,成功勾起了周伟国的疑心。
“不太平?她又闹什么幺蛾子了?”周伟国的脸色沉了下来。在他固有的认知里,沈砚就是个只会添麻烦的累赘。
“也没啥大事,”周母抢过话头,不想在儿子归家的好子提那晚的“晦气”,“就是前几天晚上作妖,差点把晓芸那丫头带坏!幸亏莉莉机灵……”
周老头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儿子和喋喋不休的老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走到桌边坐下,拿出烟袋锅子点上。
周伟国冷哼一声,显然对沈砚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他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个印着牡丹花的漂亮铁盒子和一个绿色铁皮机器人,递给张莉莉:“莉莉,给你带的,上海产的雪花膏,还有咱儿子要的新款机器人。”
张莉莉惊喜地接过,故意在周伟国面前晃了晃,娇声道:“谢谢伟国哥!还是你对我们娘俩最好!等儿子从他外婆家回来肯定高兴坏了!”
说完,她又赶紧翻出包里的几包水果硬糖和两条烟塞给周母,一脸谄媚,“妈,这是给您和晓芸的糖,还有给爹的高级烟。”
每个人都有礼物,唯独沈砚,周伟国压没考虑过,仿佛这个人本不存在一般。
周晓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眼前母慈子孝、情意绵绵的一幕,紧紧咬住了下唇。
哥哥回来了,眼里却只有张莉莉他们娘俩,对嫂子连一句最基本的问候都没有。想起嫂子这些天悄无声息的变化和所受的苦,她心里不禁又酸又涩。
周伟国没空去管妹妹在想什么,他直接在堂屋坐下,喝了口周母递上的热茶,便开始说起出差在外的见闻,什么城里的高楼、跑得飞快的汽车,语气中充满了炫耀。周母和张莉莉听得一脸羡慕和崇拜。周老头偶尔抽口烟,沉默地听着,看不出喜怒。
西屋里,外面的谈笑声、周伟国炫耀的言语,以及张莉莉那故作姿态的、隐约传来的只言片语,都清晰地传进来。沈砚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听着。周伟国的归来,在她意料之中。原主记忆里对这个男人残留的爱意和恐惧,早已被她清除得净净,此刻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评估。
这个男人,虚荣、自私、目光短浅,是典型的那种利用完发妻价值后就弃如敝履的渣滓。他的归来,不会带来任何温情,只会让本就微妙的家庭矛盾更加激化。尤其是,张莉莉刚刚在她这里吃了瘪,必然会紧紧抓住周伟国这把“枪”。
果然,没过多久,脚步声朝着西屋而来。
“砰”的一声,房门被不客气地推开。周伟国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显得高大而充满压迫感。他没有进来,似乎嫌弃屋里的气味,只是用一种审视而厌恶的目光,打量着坐在床上的沈砚。
沈砚平静地回视着他。几个月不见,周伟国似乎比原主记忆里更显油腻了些,眼角眉梢带着点小人得志的倨傲。
四目相对,周伟国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不对劲。
这个女人的眼神……太静了。
没有预想中的瑟缩、恐惧,或者卑微的讨好,甚至没有了以往那种疯狂的恨意。就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他看不透,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寒意。
而且,她脸上的疤……怎么好像……淡了点?
周伟国甩甩头,把这荒谬的念头抛开。一个瘫子,还能翻出天去?定是自己眼花了。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十足的丈夫威严,语气冰冷带着训斥:
“我不过离开家半月,你就不能安生点?非得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还能什么?好好待在屋里积点德,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给周家丢人现眼!”
他等着看沈砚像过去一样,要么歇斯底里地哭骂,要么恐惧地低下头。无论哪种反应,都能满足他掌控一切的心理。
然而,沈砚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针,精准地刺破了周伟国强装的气势:
“我闹什么了?”
周伟国被问得一噎。他其实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全是听母亲和张莉莉的片面之词。沈砚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反问,让他一时语塞,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你还敢顶嘴!”周伟国恼羞成怒,上前一步,扬起了手,“我看你是欠收拾!”
就在这时,沈砚忽然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那个疤痕淡化的位置。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还记得这道疤怎么来的吗?”
周伟国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莫名有些窘迫。
他死死地盯着沈砚的脸,这一次,他看得真真切切——那些原本狰狞可怖的紫红色疤痕,边缘确实变得模糊了一些,颜色也似乎浅淡了几分!这绝不是错觉!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窜上周伟国的脊梁骨。
一个瘫痪在床、无医无药的毁容妇人,她的伤疤……怎么可能自己好转?!
这……这简直邪门了!
沈砚将周伟国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疑和恐惧尽收眼底,她不再看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极度疲惫般,从苍白的唇间吐出几个字:
“我累了,要休息。”
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周伟国僵在原地,打也不是,骂也不是。看着沈砚那副油盐不进、甚至透着几分邪气的平静模样,他心里莫名发毛。最终,他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撂下一句“你给我安分点!”,便悻悻地退出了房间,还顺手把门带得震天响。
回到堂屋,周母和张莉莉立刻围上来。
“伟国,怎么样?那丧门星是不是又发疯了?”周母急着问。
周伟国脸色难看地坐下,心里乱糟糟的,沈砚那异常平静的眼神和淡化的疤痕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烦躁地摆摆手:“没事!一个瘫子,还能反了天去?” 周老头抬眼看了看儿子,又瞥了一眼西屋方向,默默吸着烟,没说话。
张莉莉仔细观察着周伟国的神色,心里冷笑。看来,周伟国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很好,这把“枪”,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用。她必须趁热打铁。
饭后,张莉莉找了个借口,把周伟国拉到院子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伟国哥,有件正事……我昨晚做了个梦,梦里提示说,县机械厂这两天可能会有个什么机器出毛病,要是你能提前知道,帮上忙,可是个大好的表现机会……”
周伟国闻言,精神一振,立刻把沈砚的邪门抛到了脑后。张莉莉的“预感”一向很准,上次他凭借她的“提醒”在领导面前露了脸,这次……
他们以为无人听见,却不知,在灶间默默收拾碗筷的周晓芸,隐约听到了“做梦”、“机械厂”、“毛病”、“机会”几个关键词。她心里一紧,想起嫂子之前对机械也懂一些,赶紧擦手,悄悄溜进了西屋。
而西屋内,沈砚听完周晓芸紧张的汇报,眸中一片清明冷冽。
周伟国的归来,果然如她所料,带来了新的变数。倒是张莉莉,这是变成“先知”了吗?
做梦,机遇,在县机械厂么?
沈砚忍不住勾了勾唇,指尖在薄被上轻轻划过一个复杂的符号。如果她没记错,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结合她超越时代的认知,县机械厂那台老式机床,恐怕不只是出点“小毛病”那么简单……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就看看,是你的“先知”厉害,还是我的“真知”更胜一筹。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