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狼狈不堪地冲回山神庙时,头已经升到了中天,明晃晃地照着破庙前荒芜的草地和众人写满期盼与焦灼的脸。当看到他们空手而归(除了陈老五手里那仅挂着两颗可怜果实的断枝),以及脸上未褪的惊惶和身上的尘土草屑时,庙门前等待的众人眼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沉的绝望所取代。
王老栓拄着木棍迎上来,浑浊的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那两颗沾满尘土的青紫色果子上,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柱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还在微微哆嗦。大牛则直接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陈老五还算镇定,但握着手杖(用来支撑那断枝)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显然也还沉浸在刚才与狼群咫尺之遥的惊魂中。
王泽天口起伏,伤口因为刚才的狂奔而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走到王老栓面前,将山梁上所见——狼群近在咫尺的埋伏、溪边清晰的爪印、以及那几株木通的位置和险要——简略却清晰地低声告知。
王老栓听完,本就苍老的脸庞似乎又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他看向庙内一双双饥饿而惶恐的眼睛,尤其是那些饿得连哭闹力气都没有、只是蔫蔫地靠在母亲怀里的孩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哽咽。
“两颗果子……”他喃喃道,声音涩,“塞牙缝都不够。”
压抑的啜泣声在人群中响起,那是希望彻底破灭后的悲鸣。饥饿,这个比狼群和溃兵更现实、更无情的敌人,正在一点点吞噬着所有人的力气和意志。
王泽天沉默着。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他看向王怡心。她依旧坐在角落里,阳光透过破洞,正好落在她身上。她正低头看着陈老五带回来的那断枝和仅存的两颗青紫色果实,手指轻轻拂过果实表面粗糙的纹理和枝叶断裂处新鲜的汁液,眼神专注,仿佛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这果子……”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王泽天,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说,它长在狼群饮水处附近?”
王泽天愣了一下,点头:“是,离狼群常去喝水的地方,也就二三十步。”
王怡心拿起其中一颗果子,仔细看了看断口处渗出的、略带粘稠的汁液,又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汁液清甜,带草木气,未熟透,微涩。”她自言自语般低语,随即抬头,目光扫过众人,“狼,为何不食此果?”
这话问得突兀。庙内一时寂静,连啜泣声都停了。众人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在这时候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陈老五迟疑道:“许是……狼不吃素?只吃肉?”
“山中野果,兔鼠鸟雀皆会啄食。”王怡心微微摇头,“狼虽以肉食为主,但饿极时,野果茎亦会啃食。且此果就长在它们常活动路径之侧,若可食,断无放过之理。”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几分:“除非……此果对狼有害,或其味不喜,或其性相克。兽类比人更知山林物性。”
王泽天心中一动,隐隐抓住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此物或许……于狼而言,是避之不及之物。”王怡心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两颗果子上,深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若真如此,那生长此物的地方,或许……对于狼群而言,也非其所喜靠近之处?至少,不会在其上风处久留?”
庙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这个说法太过匪夷所思,但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可能性。山野之中,草木鸟兽,自有其相生相克的道理,或许这不起眼的野果,真有驱狼之效?
“可……就算这果子狼不吃,咱们也不能拿它当饭吃啊。”柳婶搂着饿得直哼哼的狗娃,愁眉苦脸道,“就这么两颗,给谁吃?”
王怡心没有直接回答柳婶,而是看向王泽天和陈老五:“你们在山梁上,可曾看清那几株果树周围,除了这果子,还有没有其他……特别的东西?比如,附近的地势?土壤颜色?有没有其他伴生的、不常见的草木?”
王泽天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惊险一幕。除了那几株木通,溪边的沙地,狼的爪印,岩石阴影……等等!
“土!”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几株果树下面的土,颜色好像比旁边深一些,有点……发黑?而且,那附近好像没什么别的草,光秃秃的。”
陈老五也回忆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那一片地,看着是比旁边润一点,颜色深。草是少,但……有几丛叶子特别肥厚、油亮亮的野草,跟别处的不太一样。我当时光顾着看果子和狼了,没太在意。”
叶子肥厚油亮?土壤颜色深、湿润?
王泽天脑海中,【基础草药辨识】的知识再次被调动起来。木通喜阴湿,常生长在山谷溪边、林缘湿润处。其部周围土壤因长期生长和落叶堆积,往往腐殖质丰富,颜色较深,且因其系和落叶可能含有某些特殊成分,会对周边其他植物的生长产生抑制,形成一种“独占地”。而某些喜肥喜湿的植物,或许能在其附近竞争生存……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
“陈五叔,你看到的那种叶子肥厚油亮的野草,大概长什么样?叶子是圆的还是长的?有没有特殊气味?”王泽天急切地问。
陈老五皱着眉,努力回忆:“叶子……有点像巴掌,边缘有圆齿,杆子是紫红色的,掐断好像有白色的汁?气味……隔得远,没闻见。”
巴掌状叶,圆齿,紫红杆,白色汁液……王泽天心脏猛地一跳!
“泽漆?!”他脱口而出。这是一种常见草药,有大毒,但外用可治疮癣。更重要的是,它常生长在沟谷、溪边阴湿肥沃之地,而且……它全株有性气味,牛羊不食,某些昆虫和动物也会避开。难道,狼群不愿靠近那片区域,不仅仅是因为木通,还可能因为混杂生长的泽漆或其他有性气味的植物?
王怡心显然也想到了类似的可能性,她看向王泽天:“若那里真有狼不喜之物,或许……并非只有那几株果树可作文章。”
王泽天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那片区域因为某种原因(特殊的土壤成分、植物分泌物质等)让狼群感到不适而不愿久留或深入,那么,那里或许就成了一种相对意义上的“安全区”!至少,在狼群常规活动时间(主要是黄昏和夜晚),白天或许可以利用这个空档!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近乎绝望的心境。
“陈五叔,柱子,大牛,”王泽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休息一下,喝点水。我们再去一次!”
“还去?!”柱子吓得差点跳起来,“泽天哥,那些狼……”
“这次不去山梁,也不下沟底。”王泽天打断他,目光投向野狼沟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们绕路,从山梁另一侧,找个地方,仔细观察。不摘果子,只看!看那片地方的泥土,看旁边的植物,看狼群活动的痕迹和范围!如果那里真的能让狼群避开,哪怕只是白天短暂避开,我们或许……就能从那里找到一条路,找到能吃的东西!”
这个计划依旧充满风险,但比起直接下沟与狼搏命,或者坐困愁城等死,至少提供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一种基于观察和推理的可能路径。
王老栓看着王泽天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又看看庙内那一张张菜色绝望的脸,重重地将木棍往地上一顿:“去!小心些!多看,少动!天塌下来,老头子我顶着!”
陈老五也一咬牙:“了!反正也是个死,拼一把!”
柱子和大牛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恐惧,但也看到了那一点点被点燃的、不甘就此灭亡的火苗。他们用力点了点头。
简单的休整,喝了点冰冷的泉水,四人再次出发。这一次,他们没有走之前那条陡峭危险的“野羊道”,而是在陈老五的带领下,绕了一个大圈,从山神庙另一侧,沿着更缓但更远的山坡,迂回向野狼沟的上游方向。
这条路更加难行,藤蔓纠缠,灌木丛生,几乎无路可走。但好处是,远离了狼群先前发现他们的区域,也更加隐蔽。
他们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艰难地爬上一处位于野狼沟上游、与之前山梁遥遥相对的崖壁。这里地势更高,视野极佳,可以俯瞰下方大半条野狼沟,包括那片生长着木通和可疑植物的溪岸。
四人趴在崖壁边缘的岩石和灌木后,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向下观察。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山谷,让沟底的景物比清晨时清晰了许多。那条银链似的小溪依旧潺潺流淌,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溪岸那片特殊的区域——土壤颜色明显更深,呈一种近乎墨绿的肥沃色泽,与周围黄褐色的沙石地截然不同。几丛叶片肥厚油亮、杆茎紫红的植物(泽漆)零星散布在木通灌木周围,而在更外围,靠近狼群爪印和卧痕的地方,植被明显稀疏,甚至有些发黄。
更重要的是,他们观察了近半个时辰,沟底始终寂静,不见任何狼的踪影。甚至连鸟雀,似乎都刻意避开了那片颜色深暗的区域,只在更上游或对岸的林木间啼叫飞舞。
“看那里!”柱子眼尖,忽然指着那片深色土壤区域的边缘,靠近山壁的一处石缝,“好像……有东西在动?”
王泽天和陈老五立刻凝神望去。只见那石缝下的湿润泥土里,似乎有几个灰褐色、长着长须、正在缓慢拱动的小东西。
“是……山蚯?还是土蚕?”陈老五眯着眼睛,不太确定。
王泽天却是心中一喜!那是蚯蚓!而且是相当肥硕的蚯蚓!在如此肥沃湿润的土壤里,有蚯蚓并不奇怪,但这意味着那片土地的腐殖质极其丰富!或许还有别的……
他的目光更加仔细地搜索着那片区域。很快,他又有了发现——在那几丛泽漆的部附近,有一些不起眼的、伞盖很小、颜色灰褐的蘑菇!还有几株叶片呈锯齿状、开着细小黄花的植物,看起来像是蒲公英!
蒲公英!全草可食,嫩叶更是不错的野菜!还有那些蘑菇,虽然需要仔细辨认,但其中几种常见的可食菌类,很可能就生长在这种肥沃湿的环境中!
这片被狼群“嫌弃”的“毒地”,对于饥饿的人类来说,或许是一座未被发掘的宝库!
“不止有果子。”王泽天压低声音,难掩兴奋,“那里土肥,长着别处没有的好东西!蒲公英,可能能吃的蘑菇,还有肥蚯蚓……虽然不多,但仔细找找,肯定还有别的!”
陈老五和柱子、大牛也精神一振。虽然还不确定那些蘑菇是否能吃,但蒲公英和蚯蚓,他们是知道的!尤其是蒲公英,这可是荒年里难得的野菜!
“可……怎么下去?”大牛看着陡峭的崖壁和下方遥不可及的沟底,又想起了之前的惊险,心有余悸。
王泽天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从这里垂直下去显然不可能。绕回之前的陡坡?那里离狼群饮水点太近,而且狼群很可能因为上午的惊扰而加强了警惕。
他的目光沿着崖壁和沟底逡巡,最终落在了那片深域上游约百步之外的地方。那里,溪流拐了一个弯,冲积出一片稍微平坦的沙石滩,崖壁在这里也相对和缓,长满了茂密的藤蔓和灌木。
“从那里下。”王泽天指着那片沙石滩,“离狼群常去的地方远些,崖壁也缓。用藤蔓做绳子,应该能下去。下去后,沿着溪流往下走,避开那片狼群活动的沙滩,从侧面接近那块‘宝地’。动作一定要快,拿了东西立刻从原路返回!”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依旧危险。谁能保证狼群白天不会去溪边?谁能保证那片“宝地”真的安全?谁能保证下去和上来的路上不会遇到其他危险?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庙里三十七张嘴,等不起。
“我去。”王泽天沉声道,“我下去。陈五叔,你和柱子、大牛在上面拉着藤蔓,接应我。”
“不行!太危险了!”陈老五立刻反对,“你身上有伤,还是我去!我老头子活够了,你们年轻……”
“五叔!”王泽天打断他,语气坚决,“你经验丰富,在上面看着,万一有情况,能及时提醒。我年轻,手脚快。就这么定了。”
他不再给陈老五反对的机会,开始动手收集附近坚韧的藤蔓,连接成一条足够长的绳索。柱子和大牛也默默帮忙,他们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找到食物的希望。
藤蔓绳索很快做好,一端牢牢系在崖边一棵粗壮的小树上,另一端垂向沟底。王泽天将绳索在腰间和腿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实的结,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柴刀和那短棍。
“我下去之后,你们仔细听着,看着。如果听到我三声短促的口哨,就立刻把我拉上来!如果有狼群出现,也立刻拉!不要犹豫!”王泽天郑重叮嘱。
陈老五三人重重点头,脸上写满了紧张。
王泽天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诱人又危险的深色土地,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开始顺着陡峭的崖壁,向下滑降。
粗糙的藤蔓摩擦着手掌和身体,崖壁上尖锐的石块刮擦着衣衫。他尽量控制着速度,利用岩石和灌木作为支点,一点一点向下挪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下方的溪流和对岸的密林,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下降一尺,危险似乎就更近一分。当他的双脚终于踏上沟底松软的沙石地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迅速解开腰间的藤蔓,打了一个活结,以便危急时刻可以快速脱身。然后,他猫着腰,借助溪边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朝着上游那片深色土地,快速而无声地移动。
溪水潺潺,鸟鸣幽幽。四周一片宁静,甚至显得有些祥和。但这宁静之下,却潜藏着致命的危机。王泽天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尽量不发出声响,也不留下明显的痕迹。
越来越近了。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几株木通灌木深绿色的叶片,看到紫红色茎秆的泽漆,看到石缝下肥硕蚯蚓拱动的痕迹,还有那些灰褐色的小蘑菇和嫩黄的蒲公英!
他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没有立刻扑过去,而是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再次仔细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如同猎豹般蹿出,扑向那片“宝地”。
他没有先去摘那仅剩几颗果实的木通,而是迅速动手,用柴刀小心地挖掘蒲公英的嫩叶和肥厚的茎,将那些疑似可食的灰褐色小蘑菇连拔起(他凭借草药知识,尽量挑选了最可能无毒的品种),甚至还用树枝从湿润的泥土里刨出了几条肥大的蚯蚓(虽然恶心,但这是宝贵的蛋白质)。他的动作飞快,却又尽量轻柔,避免破坏周围植被,留下太多痕迹。
很快,他怀里用破旧衣衫下摆做成的临时包袱里,就装满了蒲公英、蘑菇和挣扎扭动的蚯蚓。他又快速折了几挂着青紫色果实的木通枝条(小心翼翼避免汁液沾到手上),塞进包袱。
就在他准备转身撤离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深色土壤边缘、靠近山壁部的湿处,生长着一小片叶子呈卵圆形、对生、开着不起眼小紫花的植物。
“紫花地丁?”王泽天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这也是一种常见的草药,清热解毒,凉血消肿。他毫不犹豫,也顺手采了一把。
包袱已经满了,沉甸甸的。时间也过去了不少。王泽天不敢再耽搁,将包袱紧紧系在背上,像来时一样,猫着腰,借助掩护,快速向绳索垂落的地点撤退。
撤退比来时更加紧张,因为他背着重物,动作难免迟缓,而且总感觉身后有无形的眼睛在盯着自己。直到他的手再次抓住那粗糙的藤蔓,用力扯了三下,感受到上方传来用力的回拉,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在陈老五三人拼尽全力的拉扯下,王泽天手脚并用,艰难地向上攀爬。当他终于被拉上崖壁,瘫倒在草丛中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怎么样?没遇到狼吧?”陈老五焦急地问。
王泽天摇摇头,指了指背上的包袱,累得说不出话。
柱子和大牛连忙帮他解下包袱。当看到里面那些新鲜的、还带着泥土气息的蒲公英、蘑菇、蚯蚓,以及那几颗青紫色的木通果实时,三人眼睛都瞪圆了,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这么多!”柱子惊呼。
“快!收拾好,回去!”陈老五最先反应过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催促道。
四人不敢停留,带着来之不易的收获,沿着来时的路,用最快的速度向山神庙返回。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次,他们的脚步虽然依旧疲惫,却似乎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名为希望的分量。
王泽天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寂静的野狼沟。夕阳的余晖给陡峭的崖壁镀上了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深邃的沟底。那里依旧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但也埋藏着生存的契机。
他们找到的,不仅仅是一些食物。
更重要的,是一条在绝境中摸索出来的、危险而隐秘的生路。
【信息点+2。(成功探索并获取关键生存资源)】
【新发现:‘狼厌之地’(暂名)。该区域因特殊土壤成分及植物群落,对狼群具有天然驱逐/规避效果(原因解析需更多信息)。可短期利用,但需警惕狼群适应性及区域范围限制。】
【提示:所获食物需谨慎处理(蒲公英、部分蘑菇可食,木通果肉可食但种子有毒需剔除,蚯蚓需高温处理,紫花地丁为药材)。妥善分配,可缓解短期饥饿危机。】
【‘荒野求生’任务进度更新:食物危机得到初步缓解。村民士气微弱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