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快走!”
王叔嘶声喊道。
荀绲深深地看了一眼火场中央,翻身上马,“走!向东南!”
一行人不再缠斗,趁着流寇大乱,调转马头,朝着与火场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凄厉的惨叫。
安全了。
这个念头在荀皓脑中闪过的瞬间,眼前一黑,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阿皓!你怎么了?”荀绲慌了,伸手去扶他。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荀皓的瞬间,荀皓的身体猛地一颤,再也压不住喉头翻涌上来的腥甜。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咳出,尽数喷洒在他自己素白的衣襟上。
“阿皓!”
荀绲惊骇欲绝的呼喊,是他意识陷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点声音。
“小公子!”
“小公子昏过去了!”
此后数月,荀皓缠绵病榻。
他整日整夜地昏睡,偶尔清醒片刻,也是浑身发冷,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苦涩的汤药一碗碗地灌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半点起色。
颍川荀氏所有人都知道,八公子荀皓,那个聪慧伶俐的孩子,在遭遇流寇惊吓之后,便一直病着,不见起色。
族中叔伯,无不扼腕叹息。
只有荀皓自己,知道,这不是病,这是透支生命力的代价。
那一次【遗计】的发动,抽干了他三成的“生命本源”。他年纪小体弱,不得休养一段时日?
“小公子,该喝药了。”
侍女端着温热的药碗,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
荀皓顺从地喝下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滑入腹中,这药是杯水车薪。
躺在床上的日子虽然难熬,却也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思考未来的路。
这个时代,马上就要乱了。
两年后的黄巾之乱,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是董卓乱政、群雄割据……最重要的是五胡乱华之后,十室九空。
北方汉人从3000万锐减至不足400万,儒学典籍十不存一,这是任何知晓未来的人都想改变的动荡。
看来他这一世,注定与病榻为伍了。
又过了半月,荀皓的身体终于有了些许好转,能下地走动了。
这日,父亲荀绲和七哥荀彧来看他。
荀彧年方十九,已被誉为“王佐之才”,名满颍川。
他看着面色依旧苍白如雪的弟弟,眼中满是心疼。
“阿皓,今日感觉如何?”荀彧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好,不烫。
“好多了,多谢兄长挂念。”荀皓微微一笑,露出一个符合他年纪的、乖巧的笑容。
荀绲坐在一旁,看着小儿子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又想起那日在官道上他判若两人的表现,心中百感交集。
“父亲,兄长,”荀皓看准时机,”我听家仆说,现在外面流民越来越多了,我实在不放心大母和母亲,父亲任期已到,我们也该回颍川去了吧?”
荀彧闻言,眉头微蹙。
他比父亲更敏锐,早已察觉到天下风雨欲来的气息。
而济南虽说是父亲的任职之地,可终究不似颍川,是荀氏的根基。
时光荏苒,一年光阴一晃而过。
这一年里,荀皓彻底习惯了“病美人”这个角色。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以“静养”为名,不见外客。
每日陪伴他的,除了堆积如山的书简,便是那苦涩的汤药。
而荀绲终于辞官回乡,返回了颍川,是的,效率就是这么低,等新任济南相到达,做完交接,已经是光和六年的秋天了。
听说还有其他地方官员,还未到任上就被山贼所杀。
为了庆贺乔迁,也为了让久负盛名的兄长荀彧与颍川本地的名士俊杰多多结交,荀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文会。
文会当天,荀府宾客盈门,高朋满座。
颍川的名士,无论老少,几乎都到齐了。
他们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席地而坐,饮酒作赋,一派风雅景象。
作为一个有些社恐的现代人,荀皓对这种场合向来敬而远之。
他安静地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面前摆着一盏清茶,手中捧着一卷书简,试图将自己与周遭的热闹隔绝开来。
他的身形比同龄人更显单薄,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许是久病的缘故,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阳光透过繁茂的槐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那张清绝的脸庞愈发不似凡人。
“哟,这不是文若的宝贝弟弟吗?”
一个略带慵懒,又透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这声音很好听,像是被美酒浸泡过,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
荀皓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身着一袭宽袖长衫,衣料考究,却穿得有些不太规整,衣襟微敞,露出一段白皙的锁骨。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垮垮地束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更添了几分风流不羁。
少年正微微弯着腰,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好奇地打量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有趣的稀罕物。
荀皓的脑海里,一个名字差点脱口而出。
郭嘉。
颍川鬼才,郭奉孝。
这个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却又英年早逝的绝世谋士。
此刻,他还是一个声名未显的少年,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潇洒与聪慧,已经藏不住了。
荀皓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又垂下眼帘,继续看自己的书,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模样。
他不想和任何人扯上关系,尤其是这种一看就浑身是麻烦的风流浪子。
郭嘉见他这般不给面子,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他的玩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郭嘉干脆在荀皓身边坐下,身子一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调侃,“啧,长得可真俊。看着太素净了些,跟个瓷娃娃似的,风一吹就要倒。怎么总皱着个眉?小小年纪,有什么可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