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嫁十五年,我没回过一次娘家的年。
今年好不容易说服老公,定好了大年二十八的机票。
我兴奋得一夜没睡,给妈妈发了十几条语音。
第二天去书房找充电器,无意中听到女儿在视频里说:爸,你放心吧,我会让妈妈回不去的。外婆家那么穷,她回去什么?
老公的声音传来:聪聪最懂事了,不愧是爸爸的小棉袄。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在颤抖。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妈妈上次生病,我跪着求他们让我回去看看。
是时候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没有娘家的人。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我一条接一条地给妈发语音。
“妈,票买好了,二十八的,下午三点到。”
“你跟我爸别做那么多菜,我啥都不缺,就想吃你包的酸菜饺子。”
“给小侄子买的乐高我放箱子里了,还有我爸的茶叶。”
连发了十几条,我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感觉自己像十五年前要出嫁的姑娘,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劲。
十五年了。
从嫁给陈卓那天起,我就再没回娘家过过一个年。
第一年,他说新媳妇第一年要在婆家。
第二年,他说聪聪刚出生,太小,路上折腾。
后来,理由变成了生意忙,走不开,春运票不好买。
我闹过,哭过,最后都变成了妥协。他总有办法让我觉得,我的要求是那么不懂事。
今年,我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念叨,又哭又求,他总算松口了。
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卧室的充电器被女儿聪聪拿走了,我摸黑去书房找备用的。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屏幕的幽光。是陈卓在跟人视频。
我刚想推门,就听见女儿陈聪清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爸,你放心,我肯定不让她回去。”
我的手僵在门把上。
“外婆家那破地方,又穷又脏,回去什么?一身味儿。同学聚会问我新年去哪玩,我说回村里,我脸往哪搁?”
陈卓低沉的笑声响起,带着一丝赞许。
“我们家聪聪就是懂事,不愧是爸爸的小棉袄。”
“那当然了。她买的那些东西土死了,我同学看见了都得笑话我。爸,你不是说那个新出的VR眼镜我表现好就给我买吗?”
“买,肯定买。只要你妈安心待在家里,别想着回她那个穷窝,爸爸什么都给你买。”
“爸你最好了!”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四肢百骸都跟着发冷。
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回手,指甲因为用力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
我突然想起去年秋天,我妈摔了一跤,在镇医院躺着。
我跟陈卓说,我想回去看看。
他正因为一个不顺心,当着聪聪的面就把杯子摔了。
“回去回去!你就知道回去!你妈摔一跤而已,又死不了人!我这边一堆事你看不见吗?聪聪马上要期末考,你走了谁管她?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跪在地上求他,我说我就回去三天,不,两天就行。
聪聪站在旁边,冷漠地看着我,就像看一个无理取取闹的疯子。
“妈,你就不能让我爸省点心吗?外婆那边有舅舅呢,你回去也帮不上什么。”
最后,我还是没能回去。
妈在电话里反过来安慰我,说她没事,就是不小心,让我别挂心,照顾好聪聪和陈卓。
我握着电话,在阳台上哭得喘不上气。
十五年。
我把他们父女俩当成我的全世界,我以为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和我的娘家,只是一个需要被抛弃的,代表着“贫穷”和“累赘”的符号。
我不是一个物品。
我的妈妈也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轻贱的谈资。
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他们知道,我沈瑜,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们搓圆捏扁,没有娘家撑腰的孤女。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转身,脚步很轻地回了卧室。
黑暗中,我摸到那两张被我放在枕头下的机票,薄薄的两张纸,此刻却重得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