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起来跑车一半都埋在了雪里，
车内，李文博和他爸妈三个人挤在一起，穿着单薄的外衣，鼻涕眼泪都冻上了，
“这雪这么大，导航都失灵了啊！我爸油门也踩不动了，怎么办！”
“租车的老板也不接电话，我妈报了警，警察问我们在哪，路都看不清我怎么知道在哪！”
“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
“手机马上就没电了，我们不想死啊！”
“求求了，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
弹幕上，都在疯狂地刷着，
【快救人！！！】
我看着屏幕里，三张惊恐的脸，又看了看窗外的白色风暴。
死在他们梦寐以求的雪里，不是正好吗？
可有种冲动，不断敲击着我的内心，
校长还在发来语音，
“哈哈哈，我打听过了，救援队说风雪太大了，本过不去，他们一家这下可死定了！”
我攥紧拳头，回复他。
“他们死不了。”
“为什么？”
“我要亲自去，把我的钱，讨回来。”
07
我走到宿舍的书桌前，那上面摞满脸新生资料，和我的教学笔记。
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柜子里的工具包，
里面有卫星电话，冰镐，还有一个级别定位仪。
“校长，麻烦你让王师傅，十分钟后开启校门，我要开着我的车，出去一趟。”
“……林霜你疯了？外面的雪都快齐腰了！
“而且你那不是台快报废的越野车吗？那玩意还能开才怪……”
我打断他，
“那不是越野车，是全地形救援车，油箱加满，我现在就去白狼隘。”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换上深红色的防寒服，将装备一一佩戴好。
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到它们。
走出宿舍楼，
窗外的暴雪，窗内惊恐的学生们，还有焦急的老师，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我向他们招了招手，径直走向车库。
角落里，停着我的车，那是一辆钢铁巨兽。
我跳上驾驶室，熟练地启动了引擎。
巨大的轰鸣声在车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校门外，是白色的。
校长冲到车前，拍着车门大喊：
“林霜！你的工作，我好不容易保下来，你嘛要去送死啊！”
我摇下车窗，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刮得人脸生疼。
我迎着他的目光，
“工作，是我自己保下的。”
“今天这点雪，算不了什么。”
说完，我关上车窗，
一头扎进了那无边的风雪之中。
08
我驾驶着救援车，在积雪中轻车熟路，
眼里只有GPS上的那个红点，
与此同时，李文博的直播间，暴雪中信号时断时续，手机电量只剩下二十五，
还有几万个观众，见证这场濒死直播。
“救命啊！我们快要冻死了！”
李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李文博也彻底没了之前的嚣张，抱着头蜷在座位上，
“我不想死……我错了……我不该退学的……”
【我的天，这雪也太大了，快来人救救他们吧！】
【没用的，这种天气，就是也进不去。】
就在直播间一片唱衰时，
雪幕中，猛地亮起两束刺眼的光。
“爸！你看那是什么？”
镜头跟着晃了过去。
遥远的风雪尽头，一个巨大的光源，坚定地朝他们移动，
【！我出现幻觉了吗？】
【是车！绝对是救援车来了！】
【在这种暴雪里还能开？这是什么神级装备？】
在数万人的注视下，救援车破开风雪，停在他们那辆几乎被掩埋的跑车旁。
车门打开，身穿深红色专业防寒服的身影，从驾驶室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雪地里。
李妈激动地语无伦次，
“！是来救我们了！”
当我拉下护目镜时，
李文博一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直播间瞬间炸了，
【……我瞎了】
【这不是那个赔钱的林老师？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辅导员吗！开的是什么车？穿的是什么装扮？这他妈也太专业了吧！】
【！我之前还骂过她……一个弱女子，从暴雪里出现……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等等！这身装备……这个气场……我好像想起来了！】
ID“地理迷”，刷屏了，
【都给我去搜！一年前！昆仑站！冰原之狐！】
这条弹幕如同引核弹。
很快，那场震惊全国的科考事故新闻被翻了出来。
新闻配图上，那个在雪崩后，孤身一人救出三名科学家的女英雄，
林霜。
全网，彻底失声。
9
地理迷还在不断输出：
【我就说看着眼熟！林霜，一年前昆仑站山崩事故的大英雄！】
【她一个人，在通讯中断、补给全无的情况下，把三个重伤的科学家从雪里挖了出来，拖到了安全地带！】
【当时新闻都报道了！都叫她冰原之狐！】
全网哗然。
李文博那个仍在直播的手机，弹幕的风向瞬间逆转。
【我他妈就是个键盘侠，我忏悔，我给英雄磕头了！】
【李文博这家人简直是畜生！他们居然敢要英雄的钱！】
【英雄快回来！别去救那帮白眼狼了！他们不配！】
我观察了一下，
跑车里的三个人，嘴唇已经开始发紫，
李妈像是看到了救星，却连爬过来的力气都没有。
“林……林老师……”
我没有理会她的哭喊，直接从急救包里，拿出三支高能营养剂，塞进他们嘴里。
“咽。”
他们下意识地吞咽着。
过了一会儿，
李爸哆哆嗦嗦地开口：
“林老师……谢谢你……我们不应该……”
“闭嘴。”
我打断他，
“我可以救你们的命，条件是，把我的钱，全部还给我。”
三个人连声说好。
我又指着车外：
“现在，都给我下车。”
“下……下车？”
李文博惊恐地看着外面，
“那么大雪，会冻死人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
“在车里，你们会死得更快。“
“我说过，雪早晚会下，“
“就看你们，有没有福气多看几眼了。“
他们不敢再反驳，哆哆嗦嗦地爬出了车门。
“把这套绳子系在腰上，三个人连在一起。”
我扔过去一捆登山绳。
“然后，跟在我身后，一步都不能错。”
“我们要去哪儿？”
“去一个能让你们活下去的地方。”
我没有给他们多余的解释，转身就朝着山路走去。
雪很快就下到我的车窗高度，我的救援车，也开不动了。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小声抽取着，深一脚浅一脚跟在我身后。
风雪中，我没有给他们任何一句安慰，任何一点温情。
只有冰冷的命令。
“走快点！想被冻成冰雕吗？”
“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我不会扶你们！”
“谁再哭一声，就彻底留在这里！”
10
我们在风雪中跋涉了半个小时。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刃上。
李文博一家早已精疲力尽，好几次都瘫在雪地里不肯起来，是被我用冰镐的镐柄硬生生抽起来的。
他们的哭喊，早已变成了微弱的呻吟。
终于，我在一处背风的山壁下，找到了一个被积雪半掩的山洞。
这种地方，除了遮挡风雪，还可以安全储备物资，
我清理掉洞口的积雪，带着他们钻了进去。
从背包里拿出防垫、睡袋、还有一台便携式燃油取暖器。
很快，山洞里便有了一丝暖意。
他们一家三口蜷缩在角落里，像三只受惊的鹌鹑，看着我熟练地做着这一切。
李妈缓过劲来，又开始挤出眼泪，试图博取同情。
“林老师，我们真的知道错了……那五十万，我们回去就还给你……不，我们给你一百万！求你原谅我们……”
李文博爸也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林老师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这些山里人一般见识……”
我正在检查他们的身体状况，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下来。
我抬起头，轻轻地开口，
“那五十万，是我准备结婚用的。”。”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我继续说道：
“一年前，在昆仑山，我的车子装不下那么多人，他留守，说好了等我回来，结果被埋在雪崩之下。”
“后来我发现，我再也救不了人了，我的手，我的心，都没法再承受那么大压力，我只能退出救援队。”
“我在墓前告诉他，我会到他的母校，替他看雪，看一辈子。”
“我给你们钱，是不想让你们，毁了我的希望。”
“就算这笔钱，当成了你们在直播间里炫耀的资本，”
“就算我，被你们的无理取闹，塑造成一个全网笑柄，我也不在乎了。”
我又自嘲地笑了笑，
“只是好像，有点后悔，救你们。”
李文博一家人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直播间里，所有观众都听到了这番话，
弹幕在一瞬间的静止后，彻底爆发了。
【畜生！畜生啊！】
【我了他们的心都有了！他们要的不是钱，是英雄的血！】
【必须让他们，牢底坐穿！这是敲诈勒索！】
11
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两天。
两天里，李文博一家人活在无尽的恐惧和忏悔中。
我没有再和他们说一句话，只是定时给他们分发食物和水，维持着他们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他们想道歉，想忏悔，想求饶。
但我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第三天，风雪渐停。
山下的救援队终于打通了道路。
当救援人员和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们找到山洞时，
我平静坐在洞口，擦拭着我的冰镐。
而李文博一家三口，则面如死灰地跪在山洞深处，头都不敢抬。
他们的直播，因为手机没电，早已在一天前就中断了。
但网络上的风暴，却愈演愈烈。
校长第一个冲了过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愧疚。
“林霜！你没事就好！你……你真是我们学校的英雄！”
记者们则将话筒和镜头对准了我。
“林老师，请问您真的是一年前的英雄，冰原之狐吗？”
“对于这次被讹事件，您有什么想说的？”
“您的亡夫看到您的举动，会不会很欣慰？”
李文博一家看到记者，像是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不是这样的，网上的人都误会了！”
“林老师是好人，我们本没有敲诈她的意思！”
我站起身，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我的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清晰地传出了李文博一家，在招待所里的对话。
“……我这十年寒窗苦读的血汗费，十万块！……精神损失费，十万块！……凑个整，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录音一放出来，全场死寂。
李文博一家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失。
几名穿着制服的民警从救援队里走了出来，表情严肃地走向他们。
“李文博，李大山，王秀娟，你们的事情已经调查的很清楚，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吧。”
和冰雪一般冰冷的手铐，铐在了他们的手腕上。
校长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
他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老师，对不起。”
12
李文博一家因敲诈勒索罪名成立，数额巨大，被判处。
本以为是光宗耀祖的寒门贵子，结果成了全国闻名的白眼狼。
回到雪乡大学后，校长天天在我的办公室门口偶遇。
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那股子热情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我失散多年的亲爹。
没过几天，学校礼堂里召开了一场全校师生大会。
校长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慷慨激昂，
从学校的悠久历史讲到未来的宏伟蓝图，最后话锋一转，落到了我身上。
先是痛心疾首地批判了李文博一家的恶劣行径，然后又高度赞扬了我的高尚品格。
言语间，满满都是自己“慧眼识珠”、“领导有方”的功劳。
“……我跟你们说，当初我瞅着林霜老师那第一眼，我就寻思着，这姑娘指定不是一般人儿！”
“来来来，大伙儿掌声都使劲儿鼓捣起来，欢迎咱的英雄，林霜老师，上台来给大伙儿唠两句！”
我走到台前，面对台下数千张朝气蓬勃的面孔，只平静地说：
“雪乡的雪，有时会迟到，但它和正义一样，从不缺席。”
台下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另外，希望我这段话能传到全网，九月份的雪乡，可能真的没雪，明年再来报道的同学，还是不要问了，大家要以学习为重哦！”
台下瞬间爆发哄笑。
就在这时，礼堂的后门被推开，
几道身影逆着光匆匆走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我不认识，但跟在他身后的，是市教育局的局长。
他声音洪亮：
“因在此次事件中应对失当，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经研究决定，暂停原校长职务，接受调查！”
全场哗然，
刚才还满面红光的校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
局长没理他，而是侧过身，
“这位是上级指派的新校长，周正同志。”
周校长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当众宣布：
“为表彰林霜老师的卓越贡献，经校委会一致同意，破格提拔林霜老师为学生处副主任！”
“同时，学校将正式成立一支由学生和教职工组成的校园紧急救援队，并即将开设《极限环境生存》选修课，总教官，就由我们的英雄——林霜老师担任！”整个礼堂瞬间沸腾。
13.
很快，雪乡大学，迎来了它最美的季节。
整个校园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屋檐上挂着晶莹的冰棱，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
一个穿着朴素，但眼睛很亮的男生敲门进来。
他是我们学院的学生，也是校园紧急救援队的队长。
他有些拘谨地站在我面前，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林老师，这是我老家种的，在食堂刚烤好，您尝尝。”
我笑着接过来，掰了一半递给他。
“谢谢，我们一起吃。”
我们俩就坐在办公室里，吃着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他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眼睛里闪着光。
“林老师，我来之前，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他的声音里带着敬畏和喜悦。
“我们家在西南，冬天也只是湿冷。这里的雪，真好看，像做梦一样。”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眸，笑了。
“是啊，很好看，可以埋住，很多东西。”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
“我懂了！林老师，就像您在课上说的，要敬畏自然，但不能畏惧自然！”
送走陈阳，我站在窗前，
远处场上，救援队的学生们正在进行体能训练，整齐的口号声穿透风雪，隐隐传来。
雪，还是那片雪。
但它，不再是别人用来攻击我的武器，
手机震动了好几下，
我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久违的熟悉感。
“林霜同志，我们看到新闻了。”
“得不错。”
“冰原之狐，组织随时欢迎你归队。”
我握着电话，眼泪无声滑落。
积压在心底的冰川，都在这一刻，被初升的太阳融化了。
我抬头，望向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雪原。
这里是雪乡。
冬天很长，很冷。
但春天，终会到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