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5章

时光如流水,转眼便到了武德七年的六月。

长安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蝉鸣声嘶力竭地叫嚣着,太极宫的金瓦被晒得流油,连空气都仿佛扭曲了起来。

李承乾这具身子骨本就娇贵,经过春天那场大病后更是如同温室里的兰花,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蔫上半天。

这几日,他更是苦夏得厉害。

寝殿内冰盆摆了四五个,却依然挡不住那一波波袭来的热浪。

李承乾恹恹地趴在竹席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极薄的素纱单衣。

因为热,那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额角细细密密的汗珠粘湿了鬓发,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

他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嘴里时不时哼哼唧唧。

“玉奴?”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刚从军营回来,一身戎装未卸,带着满身的煞气和汗味,但在跨进内室的那一刻,所有的锋芒都化作了绕指柔。

看到儿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李世民立刻皱起眉来。

“怎么热成这样?那些伺候的奴婢是死的吗?冰呢?酸梅汤呢?”

李世民大掌一挥,也不管自己身上的甲胄坚硬硌人,直接坐到榻边,伸手去探李承乾的额头。

“阿耶……”

李承乾费力地睁开眼,眼尾泛着湿红,嗓音软糯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好热……我是不是要化了?”

这一声“化了”,听得李世民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接过侍女手中的扇子,亲自给儿子扇风,力道均匀而轻柔:“胡说什么,你是人,又不是雪做的。”

“我就是雪做的。”李承乾傲娇地嘟起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李世民的大腿上,也不嫌弃那甲胄上的铁片凉硬,反而舒服地蹭了蹭,“阿耶身上好凉快。”

李世民身子一僵,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宠溺。

自从那晚解开心结,这孩子在他面前是越来越放肆了,但也越来越亲近。

这种全身心的依赖,让在朝堂上被太子党排挤、在父亲面前受尽委屈的李世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治愈。

“正好,阿耶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李世民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李承乾汗湿的后背,声音低沉,“你阿翁要去仁智宫避暑,点了阿耶随行,还有你四叔元吉。至于太子……你阿翁留他在长安监国。”

仁智宫!

李承乾原本有些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武德七年六月,仁智宫事件,也就是著名的杨文干兵变的前奏。

这是李世民和李建成矛盾激化的重要转折点,也是玄武门之变前最凶险的一次政治博弈。

历史上,这次李世民确实去了,但并没有带家眷。

可现在……

“阿耶想带你一起去。”李世民看着儿子,“这长安城如火炉一般,你身子弱,受不住。仁智宫在宜君县,山清水秀,凉爽宜人,正好去养养身子。”

其实李世民还有私心。

如今朝局诡谲,太子和齐王对他虎视眈眈。

若是将这好不容易才焐热的心尖尖留在长安,万一遭到那两人的毒手……他不敢想。

只有带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安心。

李承乾眨了眨眼,去,当然要去!他不仅要去,还要时刻黏着李世民,刷爆存在感!

于是他猛地坐起身,也不喊热了,抱着李世民的脖子就在那满是胡茬的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阿耶最好了!我要去!我还要带上我的小红马!”

李世民被这一口亲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带!都带!把你的琉璃珠子、软玉枕头都带上!咱们明天就出发!”

……

翌日清晨,浩浩荡荡的皇家车队驶出了长安城。

虽然是避暑,但毕竟是皇帝出行,仪仗规格极高。

旌旗蔽日,车马如龙。

李承乾没有坐专门给李渊给皇孙准备的马车,而是赖在了李世民的豪华宽大的马车里。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四角放着冰鉴,凉风习习。

案几上摆满了时鲜瓜果,甚至还有从西域贡来的葡萄。

李世民此时哪里还有半分天策上将的威严?

他脱去了沉重的铠甲,换了一身轻便的圆领窄袖锦袍,正拿着一把银刀,细致地给手中的甜瓜去皮、切块。

“来,张嘴。”

李世民用银签戳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瓜肉,递到李承乾嘴边。

李承乾像个没有骨头的小废人一样瘫在软榻上,头枕着李世民的大腿,啊呜一口咬住,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像只进食的小仓鼠。

“甜吗?”李世民一脸期待地问。

“勉勉强强吧。”李承乾咽下瓜肉,皱了皱精致的小鼻子,一脸挑剔,“比不上前儿个舅舅送来的那个。”

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若是旁人,早就一巴掌呼过去了。

可偏偏李承乾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那嫌弃的小表情不仅不让人讨厌,反而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傲娇,仿佛他生来就该享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李世民非但没生气,反而更来劲了,立刻把剩下的瓜推到一边:“那咱们不吃了,阿耶让人去换。”

“算了,出门在外的,将就些吧。”李承乾摆摆手,一副“我很懂事”的大度模样,然后爬起来,扒着车窗往外看。

窗外,关中的山川景色如画卷般展开。巍峨的秦岭余脉连绵起伏,苍翠欲滴。

路边的野花开得烂漫,偶尔有飞鸟掠过长空。

“哇——”

李承乾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指着远处的一群正在吃草的水牛,眼睛瞪得圆圆的,“阿耶你看!那是甚么怪物?长着两只大角,黑漆漆的,好丑!”

李世民探头看了一眼,忍俊不禁:“傻玉奴,那是牛。耕田用的。”

“牛?”李承乾歪着头,一脸天真地问,“就是我们吃的牛肉那个牛吗?长得这么丑,肉怎么会好吃?”

“这……”李世民一时语塞。

大唐律法禁止私宰耕牛,不过身为皇族,偶尔尝鲜也是有的。

他耐心地解释道:“牛乃农耕之本,不可妄言其丑。你看它力大无穷,能助农人开垦荒地,这便是它的美处。”

“哦……”

李承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不屑地撇撇嘴,“力气大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笨死了。”

说着,他又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那个树怎么长歪了?是不是不听话被夫子打折了腰?”

“那是风吹的。”

“那这山怎么这么高?挡着太阳了,我不喜欢。”

“这是山势,遮风挡雨的。”

这一路上,李承乾就像本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只不过每个问题都带着一股子让人牙痒痒的娇气和傲慢。

看见野花说颜色俗气,看见飞鸟说叫声难听,看见农舍说破败不堪。

换了别人,早就被这熊孩子烦死了。

可李世民却乐此不疲。

他觉得自己似乎重新认识了这个长子。

以前的承乾总是规规矩矩,像个小大人一样,虽然挑不出错,却总觉得隔着一层。

现在的承乾,鲜活,灵动,会撒娇,会抱怨,会嫌弃,这才是五岁孩子该有的样子啊!

而且,看着儿子因为没见过世面而对万物都充满好奇的样子,李世民心中那股老父亲的保护欲和成就感简直爆棚。

“阿耶,我想喝水。”李承乾喊累了,转过身向李世民张开双臂。

李世民二话不说,一把将儿子捞进怀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他一只手端起蜜水喂到儿子嘴边,另一只手拿着帕子随时准备擦拭嘴角,嘴里还哄着:“慢点喝,别呛着。”

“阿耶。”李承乾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了李世民的衣襟。

“怎么了?”李世民低下头,柔声问道。

李承乾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不管去哪里,哪怕是那天边的山顶上,玉奴都要和阿耶在一起。阿耶不许丢下我。”

李世民心中一颤,只当是孩子离家后的不安,不由得收紧了双臂,将怀中这小小的一团勒得更紧了些。

“好。阿耶答应你。”

“这天下虽大,阿耶走到哪,就把玉奴带到哪。绝不放手。”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