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从真千金妹妹被接回家,我就成了这个家最多余的人。
过年回老家时,因为行李太多,必须有个人去坐大巴。
妈妈让我们抽签,一切都看运气。
可我明明抽到了坐车的签,妹妹却撒娇说晕车,非要躺在后座睡觉。
刚想开口谦让,妈妈就一巴掌扇了过来。
“你一个占了我们小雪十几年福气的冒牌货,有脸跟她争座位?滚后备箱去!”
我被像垃圾一样塞后备箱最里面,和一堆冻肉年货挤在一起。
哪怕缺氧让我头痛欲裂,哪怕颠簸让我撞得浑身淤青,我也乖乖地不敢出声。
五个小时后,车终于到了老家。
爸爸妈妈带着妹妹被亲戚们簇拥着进了屋,没人记得还有一个我。
我感到身体在颠簸中越来越轻,眼皮越来越重。
对不起妈妈,是我鸠占鹊巢,不该霸占妹妹的人生。
如果还有下次,我一定在妹妹被找回来的那天,主动离开。
……
身体像被重锤砸碎了一样轻,我感觉自己飘了起来。
低下头,我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车,正停在老家宽敞的院子里。
引擎盖上还散发着长途跋涉后的余热,将飘落的雪花融化成脏兮兮的水渍。
而后备箱紧紧闭锁着,像一口漆黑的铁棺材,死一般的寂静。
我就在里面。
或者说,我的尸体在里面。
那种缺氧窒息的痛苦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彻骨髓的冷。
我是被活活闷死的,就在这五个小时的返乡路上,在一堆冻肉和年货的挤压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哎哟,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吧!”
大姑和几个亲戚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鞭炮声劈里啪啦地炸响,喜庆得刺耳。
车门打开,妈妈下了车。
她特意整理了一下那件刚烫好的羊绒大衣,扶了扶发髻,脸上堆满了春风得意的笑。
“不辛苦不辛苦,看到大家都在,心里高兴着呢。”
爸爸也红光满面地锁了车,转身把真千金妹妹林雪牵了下来。
林雪穿着我上周刚买的那件白色羽绒服,那是用我攒了半年的钱买的,本想过年穿给自己看,却在出发前被妈妈扒下来套在了她身上。
“瞧瞧咱们小雪,长得真俊,跟年画里的福娃似的!”大姑夸张地赞叹着,伸手去摸林雪的脸。
一家三口被亲戚们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寒暄声、笑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记得,这辆车的后备箱里,还塞着一个人。
直到热闹稍歇,大姑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往车后座看了看,疑惑地问了一句:
“诶?怎么没见小鱼啊?大过年的,没带那孩子回来?”
空气凝固了一秒。
我飘在半空,死死地盯着妈妈的脸。
哪怕我已经死了,心里竟还生出一丝可笑的希冀,希望她能有一瞬间的慌乱,或者让人打开后备箱看看我。
可是没有。
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她撇了撇嘴,声音大得像是在骂街:
“别提那个白眼狼!一提她我就一肚子火。”
“人家嫌咱们老家冷,嫌这儿厕所是旱厕太脏,死活不肯来!说是要在城里享受清净!”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明明是她说车坐不下,明明是她着我钻进后备箱,明明是她说只要我忍一忍到了老家就让我上桌吃饭。
现在,却成了我嫌贫爱富?
爸爸点了一烟,在一旁冷哼着补充,神情理所当然:
“养不熟的狼崽子就是这样,让她在城里好好反省反省。饿两顿,冻两宿,就知道谁是爹妈了。”
周围的亲戚瞬间炸了锅,指责声像唾沫星子一样喷向并不存在的我。
“这也太不懂事了!养了十几年养出个仇人来!”
“不是亲生的就是不行,血脉这东西骗不了人。”
一直躲在妈妈怀里的林雪,这时候怯生生地抬起头,红着眼圈小声说道:
“都怪我……姐姐肯定是看我回来了心里不舒服,觉得我抢了她的位置才不肯来的……”
“我也想让姐姐来的,可是姐姐说看见我就恶心……”
妈妈心疼地搂紧了她,狠狠啐了一口:
“那是她没福气!不管那个晦气东西,咱们进屋吃饭!”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拥进了屋里,留下一串欢声笑语。
妈妈回头指挥着爸爸:“老林,把车倒进车库去,锁好了。省得那死丫头不在,还有贼惦记车里的年货。”
爸爸应了一声,上车启动。
我看着车缓缓倒进阴暗湿的车库。
随着卷帘门“轰隆”一声重重落下,黑暗彻底吞噬了那辆车,也吞噬了后备箱里那具逐渐僵硬冰冷的尸体。
我想喊,想解释,想告诉他们我就在里面。
可我只能发出无声的悲鸣,像一阵路过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