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又雪融,花谢复花开。
转眼,已是十八年。
冀州侯府的后院演武场,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咻——!”
“啪!”
箭矢离弦的锐响之后,是正中靶心的钝声。
百步外的木靶红心处,密密麻麻扎满了箭簇。
苏云白放下手中的硬弓,呼出一口白气。
十八岁的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继承了北方边塞的棱角,又因养尊处优多了几分清朗。
常年习武让他肩背宽阔,肌理匀称,裹在简单的劲装下,蕴含着沉稳的力量。
“好!”
中气十足的喝彩声从廊下传来。
冀州侯苏护一身常服,负手而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云白,你的箭术,已不在为父麾下任何神射手之下。百步穿杨,例无虚发。”
苏云白转身,恭敬行礼:“义父过誉。若无义父自幼悉心教导,云白岂有今日。”
这话发自肺腑。
十八年来,苏护待他,与亲生无异。
亲自为他启蒙,教他识字读史。
手把手传授他苏家祖传的武艺与兵法。
吃穿用度,乃至请名师教导,无不与妲己同等。
甚至因他是男儿,在武事与政务上倾注了更多心血。
在外人眼中,他是苏护最器重、最得意的养子,未来冀州军的中流砥柱。
只有苏云白自己知道,这份沉甸甸的父爱之下,潜藏着何等令人窒息的暗流。
“你我父子,何须客套。”苏护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实。“如今你文武兼备,为父甚是欣慰。只是……”他话锋微转,看向侯府深处,“你姐姐那边,你还要多上心。”
苏云白眼神微暗,点头:“云白明白。”
姐姐。苏妲己。
那个曾经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把最好吃的点心留给他。
会因为他练武受伤而偷偷掉眼泪的女孩。
已经出落成闻名北地的绝色。
然而,这份绝色,在苏云白眼中,却如同逐渐收紧的华丽绞索。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从懂事起,从那些零散听闻的朝歌传闻。
从苏护偶尔望向妲己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从这个世界隐约透出的“封神”、“天命”气息,他就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他的义父苏护,对商王帝辛(纣王)的某些作为早有不满。
对日益强大的西岐也并非毫无警惕。
而他的姐姐苏妲己,其倾国之貌,在乱世之中。
本身就是一种筹码,一种武器,或是一道……催命符。
苏护或许在犹豫,在布局,在挣扎。
是想借女色固宠?
还是别有深意?
苏云白看不完全,但他能感觉到那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而妲己,他那单纯善良、只会对他和父母撒娇的姐姐,正懵懂地走向那张网的中心。
他曾无数次想对苏护说,想对妲己说。
说那遥远的朝歌是虎狼窟,说那即将即位的纣王非是良配,说那背后可能有更可怕的仙神博弈。
可他怎么说?
说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知晓所谓“天命”?
那只会被当成癔症。
以他如今的身份,一个受尽恩惠的养子!
又如何能去质疑义父的决策,打破这表面和谐、内里却可能关乎家族存亡的布局?
无力感如冰冷的藤蔓,缠绕了他整整十八年。
他只能更刻苦地练武,更努力地学习兵法政务。
暗中发展一些属于自己的、微不足道的人脉和力量。
他像一只试图对抗风暴的蝼蚁,拼命积累沙土,奢望能筑起保护姐姐的堤坝。
“云白,”苏护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朝歌有新消息传来。”
苏云白心头一紧。
“大王(帝乙)病重,恐怕……就在今明两年了。寿王(帝辛)即位,已是定局。”苏护目光投向朝歌方向,深邃难测。
“天下,或许要变了。”
苏云白沉默。
帝乙驾崩,纣王登基,封神大劫的序幕……就要彻底拉开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
“回去吧,你姐姐今日亲自下厨,说是学了一道新汤品,定要等你回去品尝。”
苏护脸上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和笑意,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寻常家事。
“是,义父。”
……
穿过熟悉的回廊,还未到膳厅,便闻到一股略显焦糊的香气。
“弟弟!快来!”明媚如春光的声音响起。
妲己系着围裙,脸上还沾着一点灶灰,却丝毫不减其丽色,反而添了几分生动。
她捧着一个陶盅,献宝似的举到苏云白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我炖了整整一个时辰呢!快尝尝!”
“饿了吧!快充充饥吧!”
苏云白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子,心中那沉重的枷锁仿佛又被勒紧了几分。
他接过汤匙,尝了一口。
味道……
有些奇怪,咸淡不均,隐约有糊味。
“怎么样?”她期待地问。
“好喝。”苏云白微笑着,将一整盅都慢慢喝完,“姐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妲己顿时笑开了花,满足得像只偷到鱼的猫。“那你下次练武,我还给你炖!”
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苏云白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握紧。
这份温暖,他还能守护多久?
……
又数月,深秋。
一个震动天下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大商每一处角落。
大王帝乙,驾崩于朝歌。
太子寿王,继位为王,称帝辛。
新王年轻力壮,英武过人,本应是一番新气象。
然而,紧随其后的另一个消息,却让无数诸侯贵族!
尤其是家中有适龄绝色女子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新王登基,尊母后,祭天地,而后
……
率文武百官,驾临女娲宫,进香祈福。
这本是常例。
但传闻,女娲圣像容貌绝世,新王见之,神魂飘荡,陡起淫心。
竟命取笔墨,在行宫粉壁之上,题诗一首: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诗句传开,天下哗然。
亵渎神明!狂妄昏聩!
无数斥责、不安、揣测,在暗流中涌动。
而某些深谙政治与权谋的人,则从中嗅到了更复杂的气息。
冀州侯府,书房。
苏护看着手中密报上抄录的诗句,脸色凝重如铁,久久不语。
窗外,枯叶被凛冽的秋风卷起,扑打在窗棂上,飒飒作响。
苏云白侍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义父紧握的拳头上,骨节已然发白。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纣王题诗亵神,女娲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