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十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秘境里没有日月更替,时间在这里是笔糊涂账。
“喂,陈玄,回家吃饭了。”
一只兔子口吐人言,两条后腿直立着,前爪叉腰,语气很不耐烦。
陈玄收起手里的木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拔高了不少,原本苍白的脸有了血色,眉眼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知道了。”
他随手把木剑插回背后的剑鞘,没看那只兔子一眼,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这兔子是苏长安用灵力捏的,除了传话什么也不会,蠢得很。
穿过这片郁郁葱葱的森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山洞前,挂着个摇摇欲坠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狐狸窝”三个大字。
陈玄嘴角抽了一下。
这字丑得惊天地泣鬼神,也就苏长安那个自恋狂觉得好看。
刚走到洞口,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就飘了出来。
“小崽子,回来啦?”
洞里传来慵懒的女声。
苏长安侧躺在一张巨大的石床上,九条雪白的狐尾铺散开来,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她手里拿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烟斗,没点火,就那么叼着装样子。
看见陈玄进来,她翻身坐起,银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叫父亲大人。”
苏长安眯着眼,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陈玄面无表情的绕过她,走到石桌旁坐下。
“苏长安。”
“啧。”
苏长安不满的把烟斗往旁边一扔,九条尾巴烦躁的拍打着石床,发出啪啪的声响。
“没大没小,养你这么大,连声爹都不叫,白眼狼。”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端起桌上的一大碗汤,献宝似的推到陈玄面前。
“快尝尝,今天特意给你熬的大补汤。”
汤色奶白,香气扑鼻,上面还漂着几块晶莹剔透的肉块。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眉心跳了跳。
这肉块的纹理,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下意识瞥向苏长安的身后。
果然。
第九条尾巴的尖端秃了一块,还在往外渗着血丝,虽然被她刻意藏在身后,但那股血腥味根本盖不住。
“你又……”
陈玄咬牙切齿。
“哎呀,别在意那些细节。”
苏长安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一脸期待的催促。
“快喝,这可是大妖级别的肉,外面那些修士想吃还吃不到呢。”
陈玄盯着那碗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疯女人。
为了给他补身体,隔三差五就割自己的肉。
虽然知道她是九尾狐仙,恢复能力强,但这行为简直……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碗,猛灌了一口。
噗——
下一秒,陈玄整个人都不好了,直接喷了出来。
“咳咳咳……”
他又腥又苦,味道怪得离谱。
“哈哈哈哈哈哈!”
苏长安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九条尾巴在空中乱舞。
“看你那傻样!逗你玩的,那是秘境里的灵兽肉,我尾巴那是刚才蹭破皮了!”
陈玄黑着脸,擦掉嘴角的汤渍。
被耍了。
这女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好笑吗?”
他冷冷的问。
“好笑啊,特别好笑。”
苏长安笑够了,趴在石桌上,单手托腮,那双碧蓝色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他。
“小崽子,你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高度差,语气有些失落。
“都不好玩了。”
陈玄没理她,低头默默吃饭。
这虚假的世界,这虚假的安宁。
头顶那个所谓的“太阳”,不过是苏长安用妖丹幻化出来的光球。
周围的森林、流水、甚至那只蠢兔子,都是她用灵力维持的幻象。
真正的环境,是外面那个暗无天日,充满腐蚀性暗流的死亡秘境。
她用自己的妖力,硬生生在这绝地里撑起了一片天,把他护在羽翼之下。
这十三年,她寸步不离。
陈玄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笨拙。
太笨拙了。
明明是想让他活下去,却非要用这种近乎囚禁的方式。
吃完饭,头顶的“太阳”准时熄灭。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苏长安身上的九条尾巴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睡觉睡觉!”
苏长安打了个哈欠,长臂一伸,直接把陈玄捞进怀里。
“放手。”
陈玄挣扎了一下。
“不放。”
苏长安不仅没放,反而变本加厉。
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像蟒蛇一样缠了上来,把他裹成了个粽子,勒得死死的。
咔咔。
陈玄听到了自己骨头发出的抗议声。
“苏长安!你要勒死我吗!”
他艰难的从尾巴缝隙里挤出一句话。
“啊?”
苏长安似乎才反应过来,讪讪的松开了一点力道。
“抱歉抱歉,习惯了。”
她嘟囔着,把下巴搁在陈玄的头顶,蹭了蹭。
“真是的,小时候明明那么软乎,怎么长大了全是骨头,硌得慌。”
“那就别抱。”
“不行,怕你跑了。”
苏长安理直气壮。
“这地方这么大,我能跑到哪去?”
说完,陈玄沉默了。
是啊,能跑到哪去?
外面是必死的暗流,这里是她构建的牢笼。
除非……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苏长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睡着了。
陈玄却睁着眼,毫无睡意。
他能感觉到缠在身上的尾巴虽然放松了些,但依然保持着警惕的姿态。
只要他稍有异动,这些尾巴就会瞬间收紧。
这女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如发。
但他必须走。
这十三年,他不是在混吃等死。
他很清楚,苏长安的封印并没有完全解开,维持这个虚假世界消耗了她大量的本源力量。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
而他不想让她死。
并且身为中洲帝子,身上背负着家族的血海深仇,绝不能在这里苟且偷生。
只有出去,拿回属于他的力量,才能找到解开封印的方法,真正救她。
陈玄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掌心里,扣着一把只有巴掌大的小刀。
这是他用了五年时间,偷偷收集苏长安掉落的指甲打磨而成的。
只有她的身体部件,才能切断她的头发。
没错,头发。
这十三年来,他每天都会趁苏长安不注意,收集她掉落的长发。
九尾狐仙的发丝,水火不侵,坚韧无比,是编织绳索的绝佳材料。
还有那艘藏在暗流入口处的骨舟。
那是他用秘境里死去巨兽的骨骸,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陈玄屏住呼吸,等待着时机。
深夜。
苏长安的呼噜声微微响起,缠在他身上的尾巴也彻底松懈下来。
就是现在。
陈玄动作极轻的抽出小刀。
寒光一闪。
缠在腰间的那缕银发应声而断。
苏长安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小崽子……别闹……”
陈玄僵了一下,随后抿紧嘴唇,小心翼翼的从她的怀抱里钻了出来。
他站在石床边,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苏长安。
银发铺地,睡颜恬静,毫无防备。
“姐姐,我要走了。”
他无声的喊了一句。
“我,并不是要弃你而去,而是要去寻找将你解放出来的方法。”
“不过,你大概不会理解吧?大概会生我的气吧?”
“没有关系,你就在生我的气之中等待吧。等我再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是救出你的时候!”
话毕,转身,他决绝的冲进了黑暗中。
风声呼啸。
陈玄一路狂奔,来到了秘境边缘的暗流入口。
那艘骨舟正静静的停在岸边。
他把早已编织好的发绳系在腰间,另一头拴在骨舟上,纵身一跃。
噗通。
骨舟入水,瞬间被湍急的暗流卷走。
这暗流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黑色的水流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撞击在骨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骨舟剧烈颠簸,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陈玄死死抓住船舷,脸色惨白。
“撑住!”
他低吼一声,拼命控制着方向。
前方就是出口。
那个苏长安曾经“无意间”提起过的封印缺口。
只要冲过去……
轰!
一股巨大的暗流突然从水底涌出,狠狠拍在骨舟上。
咔嚓!
骨舟瞬间四分五裂。
陈玄整个人被抛飞出去,腰间的发绳猛的绷直。
崩!
发绳断了。
那是苏长安的头发,竟然断了?
不,不是头发断了,是系着头发的船体碎了!
陈玄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坠向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整个秘境剧烈震动起来。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后方亮起,瞬间照亮了这片漆黑的水域。
陈玄猛的回头。
只见一只由纯粹灵力凝聚而成的遮天巨手,破开重重暗流,呼啸而来。
那只手大得不可思议,掌纹清晰可见,散发着熟悉的气息。
是苏长安。
巨手精准的接住了下坠的陈玄,掌心温热,没有丝毫杀气。
紧接着,巨手猛的一托,化作一座跨越暗流的光桥,直通那个封印缺口。
陈玄愣住了。
他站在光桥上,看着那只正在快速消散的巨手。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她“不经意”掉落的头发。
她“随口”提起的出口位置。
她那些看似笨拙实则刻意的“疏忽”。
原来如此。
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在造船,知道自己在编绳,知道自己想走。
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甚至,连这最后的送行,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苏长安静静的看着陈玄,不再言语。
“苏长安……”
陈玄眼眶发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混蛋女人,把他都当傻子耍吗!
但他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这是她用最后的力量铺出来的路,回头就是辜负。
“我会回来的。”
陈玄对着虚空大喊,声音嘶哑。
“等我回来,一定把这破封印砸个稀巴烂!”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冲向了出口。
光芒一闪。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秘境之外……
那只发光的巨手化作流光飞回她体内。
她脸色惨白,像是大病了一场。
手里紧紧攥着一缕断发。
那是陈玄刚才割剩下的。
“傻小子。”
苏长安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周围又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滴答。
滴答。
水声依旧。
她把那缕头发贴在脸颊上,肩膀耸动。
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陈玄还没走远。
这眼泪,得流给他看。
得让他觉得,她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没办法。
只有这样,那小子才会拼了命的往上爬。
才会拼了命的想变强。
然后回来救她。
苏长安哭得梨花带雨,身体颤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臭小子……我害怕的,是一个人的孤独……”
“可是,即便再害怕孤独,我也不能将你留在这里。我的天命是独自留在这里,可你却不属于这里,你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我会一个人在这里祈祷,祝愿你能登顶大道,别死了,臭小子……”
她在黑暗中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这演技。
绝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唯一的出口。
光亮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一样的黑。
苏长安脸上的悲戚瞬间收敛。
她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动作粗鲁。
“累死老娘了。”
她往后一仰,呈大字型躺在地上。
“系统。”
【在。】
“好感度多少了?”
【叮!目标陈玄好感度刷新。】
【当前好感度:85(依恋)】
【恭喜宿主,摆脱必死结局第一步成功。】
苏长安看着头顶漆黑的岩壁,长出了一口气。
十三年。
把一个未来会杀了自己的仇人,养成了一个发誓要回来救自己的傻小子。
这买卖,划算。
“接下来……”
苏长安举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
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强行催动法力的灼烧感。
“就看这小子,能在外面翻出多大的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