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4章

第十三章 三为期

霜降后的第五,县城下了场绵密的冷雨。

雨从后半夜开始,起初是细碎的敲瓦声,渐渐密集成帘,到清晨时已把天地织成一片灰濛濛的湿布。街道积水映出铅色天空,梧桐的残叶粘在柏油路上,像一滩滩风的血迹。

甲辰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本就没怎么睡。

自医院那夜后,一种奇怪的“双重视觉”开始纠缠他。正常的视野之外,总会冷不丁叠加上另一重画面:有时是林晚记忆里七岁老宅的天井,青苔爬满井沿;有时是黑门后惊鸿一瞥的破碎景象,悬浮的山川和流淌的星骸;更多时候是一些毫无逻辑的碎片——扭曲的人脸、断裂的文字、金属摩擦的尖啸。

这些画面不请自来,转瞬即逝,却总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闪现。比如昨天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时,他忽然看见公式符号在流血;比如昨晚吃饭,母亲夹来的青菜在筷尖变成蠕动的虫。

他知道这是共享感知的代价。周巽说,这种状态会持续一到三个月,等林晚的灵窍完全封闭、且他自身的修为稳固后,才会慢慢消退。

但“知道”和“承受”是两回事。

甲辰坐起身,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窗外雨声淅沥,空气里满是湿冷的土腥味。他看向书桌——那面裂了缝的圆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眼眶深陷,颧骨微凸,嘴唇因失血而淡得几乎看不见颜色。只有那双眼睛,瞳孔深处那圈淡金色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像两簇被雨水洗过的冷火。

他穿衣下床。校服洗得发白,袖口起了毛边,左口袋的校徽掉了一颗铆钉。这身衣服他已经穿了三年,去年就短了一截,裤腿吊在脚踝上方两寸,露出嶙峋的腕骨。

客厅里,李秀芳正在煮粥。女人弓着背站在煤气灶前,身上那件枣红色毛衣袖口磨得起了球,肘部打着深色补丁。锅里白粥翻滚,蒸汽模糊了她的侧脸。在甲辰的灵视中,母亲周身的气息比前几更稀薄了些,心肺处的灰斑又扩散了一圈。

“妈,今天别去超市了。”甲辰说。

“那怎么行,请假要扣钱。”李秀芳没回头,用勺子搅动粥锅,“你爸昨晚又没回来……估计是在哪个工棚将就一夜。你吃完饭早点去学校,雨大,路上小心。”

甲辰没再劝。他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粥碗。白粥里只撒了几粒盐,连咸菜都没有——家里最后一点钱,上周都给了沈建国去“还利息”。他不知道父亲到底还了没有,也不想知道。

喝粥时,他看见母亲手腕上又多了一道淤青。是搬货时撞的?还是沈建国酒醉后……

“看什么?”李秀芳察觉他的视线,迅速拉下袖子,“快吃,要迟到了。”

甲辰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咽下。滚烫的粥划过食道,却暖不进胃里。

出门时,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雾。他撑开那把伞骨断了两的旧伞,走进湿漉漉的巷子。

路过早点摊时,老吴还是没出摊。但摊位上坐着个穿雨衣的人,正低头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甲辰走过时,那人抬起头——是青姑。

她今天换了装束:褪色的深蓝工装,裤腿挽到膝盖,脚上一双沾满泥浆的解放鞋。头发用木簪胡乱绾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额前。若不是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妇。

“小子,过来。”青姑招招手。

甲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馄饨摊的塑料棚滴滴答答漏着水,在他们脚边汇成小洼。

“周巽让我来的。”青姑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黑水河的资料,他昨晚整理了一宿。你路上看,看完烧掉。”

油纸包很薄,但甲辰接过时,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脆硬——是那种年代久远的老纸。

“周大夫怎么样?”他问。

“累垮了。”青姑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他那个年纪,还连着用髓玉针和六芒封窍阵,等于把半条命搭进去。没十天半月缓不过来。所以三后茶楼之约,他可能去不了。”

甲辰心头一紧:“那……”

“我去。”青姑咬开馄饨,汤汁溅到桌上,“墨玄那小子,我四十年前就认识他娘——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羊角辫的丫头,跟着她爹进山采药,结果误入‘蜃景’,三天后才爬出来,肚子里就有了墨玄。”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那丫头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眼神空洞,说话颠三倒四,但偶尔会说出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比如某地即将地震,比如某人会在何时暴毙。后来她生下墨玄,自己就疯了,不到三十岁就死在精神病院。”

“墨玄的父亲是谁?”

“不知道。”青姑摇头,“可能是山里的精怪,也可能是‘那边’的东西。总之,墨玄不是正常人——他生下来就会说话,三岁能背《周易》,七岁开始自己研究阵法。十五岁那年,他把鉴真会的前身‘玄理研究会’整个接管,改名改制,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她吃完最后一个馄饨,抹抹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放在桌上:“小子,听我一句劝。黑水河的事,能躲就躲。那不是你现在该碰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活葬地’。”青姑站起身,雨衣哗啦作响,“古时候,有些修邪法的人,会选一处水脉交汇的阴地,把自己活埋进去,靠水气滋养,企图尸解成仙。黑水河底,至少埋了七八个这样的‘老粽子’。他们生前就不是善茬,死后积怨成煞,加上龙涎玉的钥匙效应……那里现在是口沸腾的棺材,谁开谁死。”

她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甲辰握着油纸包,在塑料棚下又坐了几分钟。雨点敲打着棚顶,声音单调而绵长。他能感觉到,油纸包里的纸张在微微发烫——不是物理的温度,是某种能量的共振。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塞进书包夹层,撑伞走向学校。

上午的课,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那些该死的双重视觉越来越频繁。历史老师讲到“赤壁之战”时,他看见黑门后的战场上,穿着奇异铠甲的无头士兵在厮;物理课讲“光的折射”,他看见林晚记忆里那些扭曲的光影在墙壁上爬行;甚至课间休息时,同学打闹的笑脸,在他眼里都会偶尔叠加出狰狞的鬼面。

他不得不频繁闭眼,用周巽教的“凝神诀”强行压制。但这很消耗精力,到第三节课时,他已经满头冷汗,握笔的手都在抖。

“沈甲辰,你脸色很差。”同桌的陈雨薇递过来一张纸条,“要不要去医务室?”

甲辰摇摇头,在纸条背面写:“没事,感冒没好。”

陈雨薇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更白,头发用一简单的黑色发圈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在甲辰此刻混乱的视野里,她是少数几个不会引发“叠影”的人——她的气息太净,太稳定,像浊世中的一捧清泉。

“林晚出院了。”她又写,“但她说不想来学校,想在家休息几天。她让我跟你说……谢谢你。”

甲辰顿了顿,写:“不用谢。她还好吗?”

“表面看还好,但眼神空空的,像丢了魂。”陈雨薇的笔迹有些潦草,“我问她那天到底看见了什么,她只是摇头,说‘不能说,说出来会招来不好的东西’。”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下课铃响时,甲辰几乎是冲出教室的。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看青姑给的资料。

教学楼的天台锁着,他绕到实验楼后方的杂物间——那里堆放着废弃的课桌椅,平时很少有人来。关上门,灰尘在从门缝漏进的光柱里翻飞。

他掏出油纸包,小心拆开。

里面是三张纸。不是普通的纸,而是某种植物纤维鞣制的皮纸,颜色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纸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色已经黯淡,但笔锋遒劲,透着股森然之气。

第一张是地图。手绘的黑水河流域图,从青圩镇上游的深山发源,蜿蜒流过镇子,最终汇入三十里外的大江。地图上标注了七个红点,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注释:

“甲子位:民国七年,捞尸人见水底有金棺,近之则溺。

乙丑位:光绪廿三年,雷雨夜,河面现古装嫁娶队伍,鼓乐可闻。

丙寅位:镇西老槐下,每逢朔月,井水倒灌入河,水色如血……”

七个红点,对应七处异象。而龙涎玉出土的位置,在第四和第五个红点之间——那里被特别圈出,旁边批注:“锁龙潭,疑为九钥之坎水位门扉。”

第二张纸是人物志。记录了黑水河沿岸历代与“异事”相关的人物。甲辰很快找到了沈家的记录:

“沈氏,祖籍吴越,明末迁至青圩。世代行医,兼通阴阳。七世祖沈怀瑾(1618-1692),精风水堪舆,曾入锁龙潭三,出则疯癫,留遗言:‘潭底有城,城中皆尸,尸王待主。’后自溺于黑水河。

十世祖沈墨轩(1785-1861),于潭边拾得黑玉一枚,温润有灵光,佩之可避邪祟。后玉失,郁郁而终。

今有沈怀远(1940- ),承祖业,隐居镇中,深居简出。其孙沈甲辰(1990- ),生辰八字奇特,目有异光,疑为‘钥匙’转世。”

看到最后一行,甲辰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在他指下发出轻微的脆响。

第三张纸只有半页,似乎是某个更长文献的摘抄:

“《灵枢秘录·卷九》:九钥者,天地枢纽也。集齐九钥,可启通天门。然门后非仙境,乃‘归墟’,万物终焉之地。古有妄人集八钥,欲开天门证长生,门启一隙,百里生灵尽化枯骨。故余将九钥散落九州,各镇一气,永绝后患。——昆仑散人绝笔”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纸张底部有一行新鲜的墨迹,是周巽的字:“墨玄所求,非长生,乃归墟。此子心性已非人,不可信。”

甲辰放下纸张,靠在落满灰尘的课桌上。杂物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漏进的一线天光,切割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原来龙涎玉不是偶然,沈家也不是普通医家。爷爷沈怀远知道这一切,却选择隐瞒,让他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直到玉自己苏醒,直到命运找上门。

而墨玄……他要打开归墟?那意味着什么?百里生灵尽化枯骨?还是更可怕的后果?

甲辰忽然想起梦境里墨玄那句话:“门开之时,人间化墟。”

原来不是比喻。

他收起三张纸,重新用油纸包好。正准备离开时,杂物间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陈雨薇,不是老师。

是王鹏。

这个曾经欺负甲辰的胖男孩,如今已经瘦了不少,脸上稚气褪去,眉眼间多了些阴郁。他穿着校服,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几道新鲜的擦伤——像是跟人打架留下的。

“沈甲辰。”王鹏堵在门口,声音沙哑,“我找你。”

甲辰没动。灵视开启,他看见王鹏头顶的气场混乱不堪:暗红色的愤怒、灰黑色的绝望、还有一丝病态亢奋的金色——那是……毒品的痕迹?

“有事?”甲辰问。

“我爸出事了。”王鹏咬着牙,“上周他被纪委带走,昨天我妈接到通知,说涉嫌,可能要判十年以上。家里的房子、车、存款,全部查封。”

甲辰沉默。业力的网,果然在扩散。王老三倒台,王鹏家跟着崩溃。

“我知道是你的。”王鹏眼睛充血,“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爸出事前一天,还念叨说‘沈建国那笔账怎么就想不起来了’,结果第二天就……”

他往前一步,身上传来劣质烟草和汗臭混合的气味:“沈甲辰,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甲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年,如今像条被到绝境的野狗。他没有怜悯——镇魂针的残余药效还在,情绪依然稀薄——但也没有敌意。

“我只是个学生。”他说,“你爸的事,与我无关。”

“放屁!”王鹏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我知道你会邪术!小时候你眼睛会发光,现在也是——我刚才看见了,你眼里有金圈!”

甲辰瞳孔一缩。敛息术因为双重视觉的扰,确实偶尔会失效。

“你想怎么样?”他问。

“帮我爸。”王鹏的声音带着哭腔,“只要他能出来,我什么都愿意做。你不是要钱吗?我家还有……还有些东西藏在我姥姥家,值几十万,都给你!”

甲辰摇头:“我帮不了。”

“你能!”王鹏扑过来,想抓甲辰的衣领。但甲辰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像早有预判。

王鹏扑了个空,踉跄撞在废弃的课桌上,哗啦一声,桌椅倒塌。灰尘腾起,在光线里翻滚如雾。

“听着。”甲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爸的事,是他自己种的因。、暴力催收、贿赂官员……这些债,迟早要还。我帮不了,也没人帮得了。”

王鹏坐在地上,抬头看他,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那你……能不能让我也变成你那样?我想报仇……那些落井下石的人,那些以前巴结我爸、现在踩我们一脚的人……我要他们都付出代价!”

甲辰看着这个崩溃的少年,忽然想起林晚——她也曾被异常的能力折磨,也曾想逃离。但至少,林晚从未想过用能力去伤害他人。

“变不成。”甲辰说,“而且就算能,你也会后悔。”

他绕过王鹏,推开杂物间的门。午后的天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沈甲辰!”王鹏在身后嘶喊,“你会遭的!一定会的!”

甲辰没回头,径直离开。

?也许吧。业力如网,他已经在网中。

室的路上,双重视觉再次发作。这一次,他看见的不是过去的碎片,而是……未来的幻影?

画面里,他站在黑水河边。不是现在的河,是洪水滔天、水色如墨的河。河面上飘着无数尸体,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而在河心漩涡处,一扇巨大的黑门正在缓缓打开,门缝里伸出的不再是苍白的手,而是无数扭动的、布满眼睛的触须。

门后,墨玄站在那里,对他微笑。

幻影一闪而逝。

甲辰扶着走廊的墙,冷汗瞬间湿透后背。这不是林晚的记忆,也不是他自己的臆想——这是某种……预警?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远处的山峦在云层下显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三后的茶楼之约。

黑水河底的秘密。

归墟,门扉,还有那个非人的墨玄。

一切都在倒计时。

甲辰深吸一口气,压下腔里翻涌的寒意。他摸向口,龙涎玉在发烫,星图缓缓旋转,第五颗星的光芒稳定而冰冷。

还剩四颗。

路还长,但时间不多了。

(第十三章 完)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