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仿佛一下子有了颜色。
柴房里弥漫的不再仅仅是药味和绝望,还多了煎药的烟火气、林枫低声诵读《养气归元诀注疏》的呢喃,以及王二偶尔哼起的不成调的小曲。
两颗灵石换来的三副“清肺化瘀散”和金针治疗,效果立竿见影。王二娘虽然依旧虚弱,但脸上有了血色,咳嗽的频率和剧烈程度都大减,甚至能在王二的搀扶下坐起来,喝点稀粥了。
那从未有过的、属于“好转”的迹象,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个小小的、破败的空间。
林枫则彻底沉浸在了那本古籍里。白天完分内的杂役活计,晚上就借着感应石微弱的温热(当小夜灯用)或窗外可怜的星光,一字一句地研读。
他资质确实差,引气入体的过程缓慢得令人发指,往往静坐一个时辰,也只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感。
但那注疏里详尽的心得和前辈们同样“愚钝”却坚持的随笔,给了他极大的安慰和指引。
他没有急于服用养气丹,而是按照注释所说,先稳固气感,打好最坚实的基础。
苏然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但脑子却转得更快了。生存压力暂时缓解,让他有余力去思考更长远的布局。
“攀高枝”战略的第一步走通了,但下一步该怎么走?柳清音那条线,像一纤细却坚韧的蛛丝,悬在他们头顶,连接着那个资源丰沛却又遥不可及的世界。
必须让这蛛丝变得更粗,更结实,最好能编织成一张可以承载他们向上的网。
他开始更加系统化地经营那面“信息石壁”和感应石网络。
他将从赵铁柱那里换来的“甘甜水”方子简化后,作为一条“生活小技巧”匿名发布在石壁上,很快引来几条尝试和好评的回复。
他通过感应石,定期与张大山、陈雨进行简单的“安全确认”和“信息互通”,巩固这个核心小圈子的联系。张大山反馈,最近灵兽苑似乎对粪肥的处理有些新要求,搞得他们这些挑粪的杂役也有些手忙脚乱。
陈雨则提到,她尝试在住处附近阴湿处移植活脉草,似乎成活了几株,手腕的滞涩感在用活脉草煎水热敷后,确实有轻微改善。
苏然将这些零散的信息都记录下来,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灵兽苑的粪肥新要求?这或许和张大山的专业有关,也可能和柳清音那边有什么联系?毕竟柳清音的灵猫就归灵兽苑管辖。
他决定主动创造接触机会。不能等,必须让柳清音再次“看见”他们,并且是看到他们的“价值”,而非仅仅是“运气”。
机会,有时候需要等待,有时候则需要制造。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苏然提着一个简陋的小竹篮,里面放着几包用净树叶包好的东西,来到了灵兽苑外围。他没有进去,而是在通往灵兽苑主路旁的一棵大树下静静等候。
竹篮里,是他精心准备的“样品”:一小包驱虫草粉(张大山配方改良版,气味更温和),一小包引兽草粉(王二新采的),还有一小包用甘甜水方子处理过的、晒的野莓(增加说服力)。每样东西都用洗净的树叶包着,系着细麻绳,外面贴着用炭笔写的简单标签和用法。
他在等。等一个柳清音可能会出现的时机。
据王二这些天有意无意的打探,柳清音每隔三五,会在午后固定时间,来灵兽苑看她那只宝贝灵猫“雪团儿”,顺便检查一下灵猫的饮食和居住环境。今天,差不多就是那个子。
果然,约莫申时初刻,一道水蓝色的窈窕身影,在一名灵兽苑执事弟子的陪同下,从远处缓缓走来。依旧是那张清丽绝俗却没什么表情的脸,步态从容,自带一种疏离感。
苏然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从树后走出,迎上前几步,在距离尚有一段距离时,便躬身行礼:“弟子苏然,见过柳师姐。”
柳清音脚步微顿,目光落在苏然身上,似乎花了一瞬间才想起这个有些眼熟的杂役少年。“是你?”她声音平淡,“有事?”
“打扰师姐清静。”苏然态度恭敬,语气不卑不亢,“上次蒙师姐赏赐,解了小人兄弟的燃眉之急,一直心存感激。小人想着,师姐平照拂灵宠,或许有些琐碎事务需要人手,便斗胆在此等候,想问问师姐,是否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哪怕只是跑腿、传递些小物件,或者……处理一些灵兽苑弟子们可能顾不上、也不愿沾手的杂事。”
他说得很委婉,没有直接推销篮子里的东西,而是先表明感恩之心和愿意提供“服务”的态度,并且点明了“琐碎”、“不愿沾手”这类可能存在的需求空白。
柳清音的目光在苏然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臂弯里的竹篮,不置可否。她身边的执事弟子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一个杂役拦路有些失礼。
就在这时,灵兽苑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和灵禽的鸣叫。一个杂役打扮的人匆匆跑出来,对那执事弟子低声急语了几句。
执事弟子脸色微变,对柳清音躬身道:“柳师姐,是您豢养的那对‘碧云雀’,不知何故,今排泄异常频繁,笼舍污秽不堪,负责清理的弟子……一时有些忙乱。”
碧云雀?苏然心中一动。这是一种观赏性大于实用性的低阶灵禽,羽毛碧绿如云,鸣声清越,颇受一些女性修士喜爱。但其粪便……似乎有些特殊?
柳清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此等污秽琐事感到不悦,但又不能不理会。“去看看。”她淡淡道,抬步欲行。
苏然心念电转,机会稍纵即逝!他上前半步,依旧保持恭敬姿态,但声音清晰了几分:“柳师姐,可是为碧云雀的排泄物烦忧?小人……或有些粗浅见识。”
“哦?”柳清音再次停下脚步,这次看向苏然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极淡的兴味,“你懂处理雀粪?”
“不敢说懂。”苏然低头,语速适中,“只是小人与一位相熟的杂役大叔,曾听他提起过各类灵兽……排泄物的不同特性。
比如碧云雀,食性偏重灵果花蜜,其粪中木灵气与少许火灵气混杂,若不及时妥善处理,易生燥气,不仅气味不佳,久了对雀儿自身也未必有益。若师姐信得过,小人或可提供一两个土法处理的建议,虽登不上大雅之堂,但或许能解一时之急。”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关于碧云雀粪便特性的描述,是基于张大山闲聊时提到的“禽类粪便多偏木火”和他自己“销售之眼”可能对灵禽的模糊感知(他其实也不确定,但说得很笃定)。
重点在于,他指出了问题(燥气、对雀儿不利)和提供了“土法解决”的可能性,姿态依然是帮忙和建议,而非推销。
柳清音尚未表态,旁边的执事弟子已经有些不耐:“师姐,一个杂役懂什么?还是让苑内弟子尽快清理便是……”
柳清音却抬了抬手,止住了执事弟子的话。她看着苏然,那双清冷的眸子似乎要看穿他的心思:“你且说来听听。”
成了!苏然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信任试探通过了。他略微组织语言,道:“小人听说,碧云雀粪若只是简单清理掩埋,燥气难消。
可用两种方法稍作处理:一是用阴性的‘寒潭泥’或普通湿润河泥混合搅拌,中和燥气后再掩埋;二是……若师姐不嫌粗鄙,可将其晾晒至半,研磨成粉,少量掺入某些喜微燥环境的灵植部,有微弱肥效,且能驱赶某些害的小虫。此为那位大叔的土法,小人未曾验证,仅供师姐参考。”
他说的第二个方法,其实是结合了张大山关于“火属性灵兽粪需处理”的经验和陈雨提过的“某些灵植喜特殊土质”的信息,临时拼凑的。听起来有点道理,但具体效果天知道。
柳清音听完,沉默了数息。她忽然转身,对那执事弟子道:“带他去雀笼那边看看。”
“师姐,这……”执事弟子一脸为难。
“照做。”柳清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自己也移步,朝着灵兽苑内碧云雀笼舍的方向走去。
苏然心中一喜,连忙提着竹篮跟上。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柳清音不仅没有因为“粪”这个话题而厌恶驱赶他,反而产生了兴趣。这说明,要么碧云雀的粪便问题确实让她有些困扰(可能不止一次),要么她本身就对这些“非主流”的、实用的土法知识抱有一定好奇心(联想到她饲养灵猫而非战斗灵兽)。
来到碧云雀笼舍外,果然闻到一股比寻常禽粪更显燥热的异味。
两只羽毛碧绿、尾羽修长的漂亮雀儿在笼中显得有些焦躁,笼底铺着的细沙上污迹斑斑,几名灵兽苑弟子正捂着鼻子,手忙脚乱地清理,效果甚微。
柳清音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苏然仔细观察了一下雀粪的颜色和状态(偏绿,略显燥),又看了看笼舍环境和雀儿的精神状态,心中大致有数。他放下竹篮,从里面拿出那包驱虫草粉,递给旁边一个捂着鼻子的弟子:“这位师兄,可否将此粉少许撒在笼舍周围?或可稍稍驱散异味,安抚雀儿。”
那弟子看向柳清音,柳清音微微颔首。弟子依言撒了些许,艾草薄荷混合的清凉气味散开,果然冲淡了一些燥臭,那两只碧云雀的躁动似乎也平息了一点。
柳清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苏然趁机道:“柳师姐,小人观这雀粪,确实燥性偏重。若信得过小人的土法,小人可代为处理这批秽物,并按方才所说的方法一试。若无效,师姐再责罚不迟。”
他主动请缨,承担风险,同时也将“处理”和“试用土法”捆绑在一起,增加了对方同意的概率。
柳清音看了苏然一眼,又看了看笼中渐渐平静下来的碧云雀,终于点了点头:“可。你试试。需要何物,可与李执事说。”她指了指旁边那位脸色不太好看的执事弟子。“若有效……”她顿了顿,“自有酬劳。”
“多谢师姐信任!”苏然躬身,心中大石落地。他立刻转向那位李执事,客气地提出需要一些普通湿润河泥、几个敞口的陶盆、以及一个可以晾晒的偏僻角落。
李执事虽不情愿,但柳清音发了话,只得照办。很快,东西备齐,在一个远离主要笼舍区的背阴角落,苏然开始了他的“雀粪处理初体验”。
他当然没有实际作过,但理论结合张大山的口述经验,加上“销售之眼”对物质能量属性的模糊感应(他尝试集中精神感知雀粪中的“燥气”),倒也像模像样。他指挥着两个被派来帮忙(实为监视)的杂役,将清理出来的雀粪与湿润河泥按大概比例混合搅拌,装入陶盆,放在阴凉处静置。
又取了一小部分相对燥的,薄薄地铺在几块洗净的石板上,准备晾晒。
整个过程,他一丝不苟,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那两个杂役起初一脸嫌弃,但见苏然毫不介怀,动作利落,也渐渐收起了轻视。
柳清音并没有一直看着,吩咐完就离开了,只留下李执事偶尔过来瞥一眼。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初步处理才完成。苏然洗净手,对李执事道:“李执事,混合了河泥的需静置三,期间每翻动一次。晾晒的需两,待其半后研磨。
三后,小人再来查看效果,并向柳师姐回禀。这些处理过的泥肥和粪粉,师姐若有用处便用,若无用,小人也会负责清理净,绝不污了灵兽苑的地方。”
李执事见他做事有章法,话也说得周全,脸色稍霁,哼了一声:“算你有点眼力见。三后,自己过来。”
“是。”苏然应下,提起他那几乎空了的竹篮(驱虫草粉用掉了),离开了灵兽苑。走出很远,他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但心中却充满了兴奋。
第一步,踏进去了!虽然只是处理雀粪这种卑微到尘土里的事情,但他获得了柳清音的初步认可和一次“试用”机会。更重要的是,他创造了一个“可持续服务”的开端——定期处理碧云雀粪便。
三后,苏然如约而至。那混合了河泥的粪泥,经过翻动,燥热气味已大减,变得有些类似泥土的沉闷味道。晾晒的雀粪也已半,研磨后得到一小撮灰绿色的粉末。
他请李执事唤来了柳清音。柳清音亲自检查了处理后的东西,尤其是用手扇闻了闻那粪粉的气味,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确实好了许多。”她看向苏然,“你之前说,这粉末对某些灵植有用?”
“回师姐,只是土法传闻。小人认识一位略懂灵植的同伴,她说有些喜微燥、需驱虫的灵草,或许能用上一点。不过未经大量验证,小人不敢妄言。”苏然依旧谨慎,抬出了陈雨作为知识背书。
柳清音沉吟片刻。她显然不缺这点粪肥,但苏然表现出来的、对这种“低贱”事务的认真态度和似乎有效的处理能力,让她有些另眼相看。
而且,碧云雀的粪便问题确实存在,苑内弟子要么不懂,要么嫌脏不愿深究。眼前这个杂役,似乎是个不错的、专门处理此类“麻烦”的人选。
“这样吧,”柳清音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却让苏然心跳加速,“我这两只碧云雀,后产生的秽物,便交由你定期处理。要求是及时、净、不得影响雀儿健康和苑内环境。
处理后的东西,归你自行处置。至于酬劳……”
她略一思索:“每月,付你八十碎灵。你可能做到?”
每月八十碎灵!相当于0.8颗下品灵石!对于杂役来说,这绝对是一笔稳定且可观的收入!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份“合同”,一份来自内门弟子的、长期稳定的委托!
苏然强压住内心的狂喜,躬身应道:“承蒙师姐信任!小人必当尽心竭力,按时保质完成!绝不给师姐添麻烦!”
“口说无凭。”柳清音对李执事道,“李执事,你拟一份简单的契书,写明事项、要求、酬劳和期限(先定半年)。让他画押。”
李执事连忙应下,心中对苏然这小子能攀上柳师姐的关系,又是嫉妒又是无奈。
很快,一份用普通纸张书写的简单契书准备好了。
上面写着:立契人苏然,自愿承揽柳清音师姐名下碧云雀粪便清理及无害化处理事宜,每月酬劳八十碎灵,期限六个月云云。条款简单,但权责清晰。
苏然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用李执事递来的劣质印泥,郑重地在自己名字上按下了手印。手指接触粗糙纸张的瞬间,他感觉按下的不是一个指印,而是一个通往新世界的戳记。
柳清音也接过笔,在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柳清音”。字迹清秀飘逸,自带一股灵气。她将其中一份递给苏然:“收好。每月初五,来此找李执事结算上月酬劳。”
“是!多谢柳师姐!”苏然双手接过契书,感觉这张纸比灵石还要沉重,还要珍贵。
柳清音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李执事看着苏然小心翼翼将契书折好收起的模样,忍不住道:“小子,算你走运。好好,别出岔子,否则……”
“李执事放心,小人明白。”苏然态度恭敬,“后还要多劳执事照应。”
拿着人生第一份“商业合同”,苏然几乎是飘着回到柴房的。
当他把那张契书拿出来,告诉王二和林枫每月有八十碎灵稳定收入时,柴房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上次拿到灵石时更克制的、但更深沉的欢呼。
王二激动地围着柴房转圈,嘴里念叨着:“八十碎灵!每月!我娘后续调理的药钱……足够了!足够了!”林枫紧握着拳头,眼中光芒闪动。有了这笔稳定收入,他们不仅可以维持生活,还能有余力做更多事情!
苏然将契书小心地和王二娘的药方、感应石放在一起。他看着两位伙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明朗笑容:
“看,高枝上的第二片叶子,落下来了。”
“而且,这次是一片会每个月都长出来的叶子。”
他走到破窗前,望向灵兽苑的方向,又望向更深远的内门。
“雀粪……听起来低贱。”苏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悉的自信,“但只要能解决别人的麻烦,哪怕再小、再不起眼的麻烦,它就是我们的金矿。”
“从今天起,咱们‘万象工坊’的第一个长期客户和稳定业务……算是正式开张了。”
柴房外,夕阳正好。柴房内,三个少年眼中的光,比夕阳还要明亮。他们知道,脚下的路,虽然依旧狭窄崎岖,但前方,已然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