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竞赛复赛的通知下来时,已经是十二月中旬。复赛定在寒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这意味着飞舞的假期计划要彻底改变了。
“你寒假不回家?”周颖一边收拾行李箱一边问。宿舍里堆满了各种打包袋,学期末的气氛浓得化不开。
“回,但只待一周。”飞舞把复赛的复习资料装进书包,“其他时间我要在学校准备竞赛。”
“太拼了吧。”林晓薇摇头,“好不容易放个假。”
“机会难得。”飞舞说得很轻,但眼神坚定。217名的成绩虽然进了复赛,但在所有入围选手中几乎是垫底。她知道,如果不付出加倍努力,复赛很可能就是终点。
期末考试在即,各科都进入了总复习阶段。飞舞的时间被分割成碎片:早上背英语和语文,上午主攻数理化,下午整理文科框架,晚上专攻竞赛题。她像一只陀螺,被名为“梦想”的鞭子抽打着,不停地旋转。
顾屿依然陪在她身边,但方式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不再主动讲解,更多时候是等飞舞自己尝试,遇到真正无法突破的瓶颈时,才给出关键提示。
“这道组合数学题,你先想想。”顾屿把题目推过来。
飞舞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勉强写出一半思路,后面卡住了。她求助地看向顾屿。
“你第一步的方向是对的。”顾屿说,“但为什么不用容斥原理试试?”
容斥原理?飞舞重新审视题目,忽然灵光一现。她迅速写下新的思路,果然顺畅了许多。
“我懂了!”她眼睛发亮,“之前总是想着直接构造,其实反过来排除更简单。”
“对。”顾屿点头,“竞赛题的难点往往不在于计算,而在于思维的转换。”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在重复。飞舞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那些曾经天书般的题目,渐渐能看出门道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焦虑——她知道得越多,就越明白自己不知道的更多。
期末考试的第三天下午,飞舞考完物理走出考场,感觉脑袋像是被掏空了。最后一道电磁感应大题她没完全做出来,只写了一半过程。
“考得怎么样?”苏文安从后面追上来,脸色也不太好。
“一般。”飞舞说,“最后那题……”
“别提了,我直接放弃了。”苏文安叹气,“顾屿肯定又是满分。”
正说着,顾屿从隔壁考场走出来。他看起来平静如常,但眉头微蹙。
“顾大学霸,这次物理是不是又稳了?”苏文安问。
“最后一题的条件有歧义。”顾屿说,“我按两种理解都做了,但不知道哪种符合出题人意图。”
飞舞心里一松。原来学霸也有不确定的时候。
三个人并肩往教室走。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学生,各种哀嚎和庆幸声此起彼伏。冬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对了,你们寒假什么安排?”苏文安问。
“我要去海南。”顾屿说,“物理竞赛的冬令营。”
“海南?太爽了吧!”苏文安羡慕地说,“不像我,得去我舅舅家补课。飞舞呢?”
“准备竞赛,然后回家几天。”飞舞说。
“你俩真是……”苏文安摇头,“一个比一个拼。”
回到教室,周颖已经在了,正趴在桌子上哀叹:“数学最后那道立体几何,我辅助线画错了……”
“我连辅助线都没画出来。”飞舞安慰她。
“你谦虚什么,你数学现在可是咱们班前几。”周颖坐直身体,“对了,我刚才听李老师说,下学期开学就要文理分班了。分班依据是这学期五次大考的平均排名。”
这个消息让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接着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这么早?”
“我还想再考虑考虑呢。”
“理科重点班要年级前五十,我肯定没戏。”
飞舞心里一紧。她现在的平均排名大概在年级四十左右,刚好在边缘。如果期末考砸了,很可能掉出去。
顾屿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你没问题。”
“万一……”
“没有万一。”顾屿的语气很笃定,“你现在的水平,进重点班绰绰有余。”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飞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宿舍里只剩下飞舞一个人。周颖和林晓薇都回家了,王雨婷也要明天一早走。空荡荡的房间显得格外冷清。
飞舞收拾好行李,给家里打了电话。妈妈接的,背景音里能听到电视声和爸爸的咳嗽声。
“飞舞啊,什么时候回来?”妈妈的声音很温暖。
“后天。”飞舞说,“我先在学校准备几天竞赛。”
“别太累,身体要紧。”妈妈顿了顿,“你哥说你要参加什么比赛,妈也不懂,但你要照顾好自己。钱够吗?”
“够的。”飞舞鼻子有些酸,“妈,爸的咳嗽好些了吗?”
“老毛病了,天气一冷就犯。你别惦记家里,好好学你的。”
挂了电话,飞舞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校园里亮着稀疏的路灯,大部分教室都暗着。这是她第一次在学期结束后留在学校,感觉很奇怪,像是时间突然慢了下来。
手机震动,是顾屿发来的消息:“还在宿舍?”
“在。”
“图书馆一楼自习室还开着,来吗?”
飞舞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她回复:“好。”
拿起书包出门时,走廊里静悄悄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有种异样的孤独感。但当她推开自习室的门,看见顾屿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书,旁边还放着一杯茶时,那种孤独感瞬间消散了。
“给你带的。”顾屿把茶推过来,“热的。”
“谢谢。”飞舞坐下,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很暖。
“寒假准备怎么安排?”顾屿问。
“先在学校准备一周竞赛,然后回家待七天,再回来。”飞舞说,“你呢?冬令营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出发,为期十天。”顾屿翻开一本厚厚的书,“这是冬令营的预读材料,你要不要看看?有些思维方法对数学竞赛也有帮助。”
那是一本英文原版的物理竞赛书。飞舞翻了几页,很多专业词汇不认识,但能看懂那些公式和图示。
“我看不懂英文。”她老实说。
“重点看思路。”顾屿拿过书,指着其中一道题,“你看,这个用微元法处理变力问题的思路,在数学里也有类似的应用。”
他开始讲解,声音平稳清晰。飞舞专注地听着,偶尔提出问题。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自习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静而和谐。
讲到一半时,顾屿忽然咳嗽了几声。
“你感冒了?”飞舞问。
“有点,可能是这几天熬夜准备考试。”顾屿喝了口水,“没事。”
“你带药了吗?”
“带了,在宿舍。”
飞舞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盒:“我这有感冒药,你拿去吧。是我妈给我备的,但我不太容易感冒。”
顾屿看着那个药盒,怔了一下,然后接过来:“谢谢。”
“你帮了我那么多,这点小事……”飞舞话没说完,脸先红了。
顾屿笑了,笑容很浅,但眼里的温度明显:“互相帮助,应该的。”
那个笑容让飞舞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低头看书,假装继续研究那道题。
时间悄然流逝。九点半,管理员来提醒闭馆。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出图书馆。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能看到很多平时看不见的星星。
“看,北斗七星。”顾屿指着北方。
飞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个熟悉的勺子形状清晰可见。沿着勺口延伸,她找到了北极星。
“北极星真亮。”她轻声说。
“因为它几乎不动。”顾屿说,“无论地球怎么转,它始终在正北方,是很好的路标。”
飞舞忽然想起商洛。他也像一颗星,遥远而明亮,是她前进的方向。但北极星不同,它不遥远,就在那里,稳定,可靠。
“顾屿,”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想学物理?”
这个问题她一直想问。顾屿成绩那么好,各科均衡,为什么偏偏对物理投入最多?
顾屿沉默了几秒:“因为物理解释世界的方式很美妙。一个简单的公式,可以描述从苹果落地到星系运转的所有规律。那种简洁和普适,让我着迷。”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星光,而是从内心透出来的光。飞舞看着这样的顾屿,忽然觉得,他也有自己的远方要奔赴。
“你呢?”顾屿反问,“你为什么这么努力?”
这次飞舞没有回避:“我想去更好的地方,看更好的风景,成为更好的人。”
“你已经很好了。”顾屿说。
这话说得自然,像是在陈述事实。飞舞的脸在夜色里发烫,幸好天黑,看不清。
两人走到宿舍楼分岔口。顾屿要去男生宿舍,飞舞要回女生宿舍。
“明天见。”顾屿说。
“明天见。”飞舞挥挥手。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屿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飞舞继续往前走。冬夜的冷风刮在脸上,但她不觉得冷。茶的甜味好像还留在舌尖,顾屿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她打开台灯,摊开竞赛题集。还有一周就要复赛了,时间紧迫。但她心里很踏实,那种踏实感,来自于知道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来自于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
翻开笔记本,她在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期,然后记录:
今收获:
1. 期末考试结束,总体感觉尚可。
2. 顾屿分享了物理思维方法,对数学竞赛有启发。
3. 明确了寒假计划:冲刺竞赛,保住重点班名额。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但最好的时光,是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赶路的时候。
台灯的光温暖而明亮,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为她照亮了面前的一方书桌。
窗外,北极星在夜空中静静闪耀。而在更远的地方,天狼星也在发光,虽然远,但它的光经过漫长旅程,依然抵达了这里。
飞舞低下头,开始解下一道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像所有努力生长的声音。
路还很长,但方向清晰,脚步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