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踏进永巷时，风正卷着雪粒子撞在他玄色的龙纹披风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他本不该来这种地方——破败的宫墙透着腐朽的寒意，连檐角垂落的冰棱都泛着冷光，可指尖那点残留的药香却像细针，总在他心口轻轻刺着。
他身后跟着福顺，后者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皇上，永巷向来不祥，您……”福顺的话没说完，就被萧景珩抬手止住。帝王的目光越过雪幕，落在不远处那间唯一亮着微光的破屋上——那是苏晚的屋子。
“朕只是来查御花园假山的事。”萧景珩的声音低沉，带着刻意的冷硬，可他自己都清楚，这只是个借口。从那看到苏晚在冷宫门口攥紧圣旨的模样，再到御花园假山被腐蚀的怪事，这个被他亲手打入深渊的女人，正一点点打破他过往的认知。
破屋的木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暖黄的光，与外面的风雪形成鲜明对比。萧景珩示意福顺留在原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靠近，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包药渣。
屋内，苏晚正跪坐在阿哑婆身边。老宫女蜷缩在铺着草的土炕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幼兽。苏晚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将手中那碗刚熬好的安神汤放在炕沿，轻声道：“阿哑婆，这汤不烫，喝了能睡个安稳觉。”
阿哑婆猛地抬头，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被角，眼神里满是恐惧。苏晚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惶，心口微微发紧。她想起前世临死前，阿哑婆偷偷塞给她的那个发霉的窝头，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我不是来害你的。”苏晚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的力量，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阿哑婆冰凉的手背，“你看，我的手是暖的。”
阿哑婆的身体僵了僵，浑浊的眼睛盯着苏晚看了许久，才缓缓放松了一点力道。苏晚趁机将碗端到她嘴边，一点一点喂着。药汤顺着喉间滑下，阿哑婆的情绪渐渐平复，呜咽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萧景珩站在门外，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记忆里的苏轻云，总是一副为了讨好他而刻意温顺的模样，眼神里满是卑微的祈求。可此刻的苏晚，没有刻意讨好谁，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她喂药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不是对他，而是对一个疯癫的老宫女。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股药香——不是御药房里那些名贵药材的浓郁香气，而是带着草木的清苦，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暖意。这味道，竟与他幼时在太妃宫中闻到的“安神香”有些相似。那时他还是不受宠的皇子，每到夜里惊醒，太妃总会点一盏香，那香气能驱散他心头的恐惧，让他安稳睡去。
“你体内的毒，是‘牵机引’吧？”苏晚一边收拾着药罐，一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萧景珩的心猛地一沉。牵机引是他亲自赐下的毒，无色无味，连御医都难以察觉，苏晚怎么会知道？
“系统已经帮我接了解毒任务，只要完成任务，攒够积分，就能换解毒丹方。”苏晚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坚定。她拿起那株断肠草的，仔细地剥去外皮，“断肠草虽毒，但与阳火草配伍，能激发体内潜能，暂时压制牵机引的毒性——这还是系统告诉我的。”
门外的萧景珩瞳孔骤然收缩。系统？那是什么？还有，她竟敢用断肠草来压制牵机引，这可是极其危险的做法，稍有不慎便会毒发身亡。可她的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冷静的计算。
就在这时，阿哑婆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沫。苏晚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半晌，她松了口气：“只是旧疾复发，别怕。”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粒用断肠草和阳火草制成的药丸，“把这个吃了，很快就好了。”
阿哑婆颤抖着手接过药丸，慢慢吞了下去。苏晚看着她服下药，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直到阿哑婆渐渐沉入梦乡，呼吸变得平稳，才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风雪。
“萧景珩，你以为把我打入冷宫，就能抹去你欠我的债吗？”苏晚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恨意，却又透着一股决绝，“这一世，我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让你和苏锦凝，把欠我的，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风雪中，这句低语清晰地传到了萧景珩耳中。他站在门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从未想过，苏晚会恨他。在他看来，苏轻云对他只有爱慕，哪怕被废，也该是带着委屈的痴缠。可此刻，那恨意像冰水一样，浇得他浑身发冷。
苏晚转身，准备回炕上休息，却突然顿住——她感觉到门外有一道目光，冰冷而锐利，正落在她身上。她心中一凛，快步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木门。
门外，只有漫天风雪，空无一人。
可萧景珩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龙涎香与风雪的冷冽交织在一起，让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快步走出屋子，目光扫过雪地——雪地上没有脚印，可不远处的墙角，却有一片被踩碎的冰棱，边缘还带着一丝未化的雪。
是他。
苏晚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她看着雪地里那片破碎的冰棱，眼神复杂。前世她对他痴心错付，哪怕被打入冷宫，也总盼着他能来见她一面。可这一世，他来了，却只是躲在门外窥视。
“萧景珩，既然来了，为何不敢现身？”苏晚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一丝挑衅，“是怕看到我这个‘废妃’，想起你做的那些肮脏事吗？”
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雪。
萧景珩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苏晚站在门口的身影，单薄却挺直，像一株在风雪中倔强生长的寒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他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愧疚。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玄色的披风没入风雪中。福顺见状，连忙提着灯笼跟了上去，不敢多问一句。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雪地里那道渐渐消失的痕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萧景珩，你以为躲在暗处窥视，就能掌控一切吗？这一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回屋，关上木门，屋内的火光再次亮了起来，将她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坚定而清晰。
萧景珩走在回乾元宫的路上，心中却再也无法平静。苏晚的那句“还债”，还有她用断肠草压制牵机引的疯狂，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他摸出袖中的药渣，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药末，那股奇异的药香似乎又在鼻尖萦绕。
他突然想起，幼时太妃曾说过：“药有寒热，人有善恶，可最厉害的医者，能以毒攻毒，化腐朽为神奇。”那时他不懂，如今看着苏晚，却突然有了一丝明悟。
“福顺，”萧景珩的声音低沉，“去查一下，苏晚在冷宫里都做了什么。”
“是，皇上。”福顺应了一声，心中却暗暗惊讶——皇上对这个废妃，似乎太过关注了。
风雪依旧，永巷的破屋内，苏晚正借着微弱的火光，在破旧的纸上记录着草药的特性。系统面板在她眼前浮现：【任务一：为冷宫宫人解除病痛——已完成，奖励积分50，初级医术提升至中级。】
苏晚看着面板上的字，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只是开始，她要一步一步，从这冷宫里爬出来，将那些负她的人，一个个拉下神坛。
而萧景珩，正站在乾元宫的窗边，望着永巷的方向，眼神深邃。那股药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与记忆中太妃宫的安神香渐渐重合。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那股药香吸引，还是被苏晚那双不再卑微的眼睛吸引。
一场暗流，正在这风雪笼罩的皇宫里悄然涌动。而苏晚与萧景珩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也从这暗夜的窥视开始，走向了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