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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庆历六年五月十五,汴京下起了初夏的第一场雷雨。

雨水如注,敲打在枢密院东厢的瓦檐上,汇成急促的水帘。苏易简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前线战报——雁门关外,夜生率铁壁卫成功袭扰辽军粮道,焚毁蔚州三处粮仓,但自身伤亡近百,已退入太行山中休整。

战报的末尾,有一行夜生亲笔添上的小字:“辽军攻势暂缓,然耶律斜轸已调集攻城器械,恐有大举。朝中若有变,万望告知。”

朝中若有变……苏易简捏紧战报的纸张,指节微微发白。他这几已隐约感觉到不对劲——原本因前线战事而暂时偃旗息鼓的反对声浪,最近又开始抬头了。

“苏主事,”门外传来书吏的声音,“范相公请您过去一趟。”

苏易简收起战报,撑伞穿过庭院。雨很大,从枢密院正堂到东厢不过百步距离,衣袍下摆已湿了大半。他走进正堂时,看见范仲淹正与一位面生的官员交谈。那人三十多岁,面容清癯,穿着御史台的青色官服。

“易简,来。”范仲淹招手,“这位是御史台新任侍御史唐介,唐子方。”

唐介起身行礼:“下官见过苏承旨。”

苏易简还礼,心中疑惑。御史台的人,怎么突然到枢密院来了?而且看范仲淹的脸色,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子方,你把情况再说一遍。”范仲淹示意唐介。

唐介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的抄本,递给苏易简:“苏承旨请看。这是昨送入宫中密匣的匿名奏章,按制应由御史台先行核验。下官抄录时发现,其中内容……牵涉甚大。”

苏易简展开抄本,才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奏章以“边关老卒”名义写成,言辞激烈,指控定远将军夜生三大罪状:

其一,私通西夏,证据是与西夏十三公主“过从甚密”,在西夏期间“形同夫妇”;

其二,擅权妄为,证据是白马川之夜“擅自放走敌酋没藏讹庞”,“无视朝廷法度”;

其三,虚报战功,证据是铁壁卫“所谓焚毁辽军粮仓”,“实为烧毁空仓”,“欺君罔上”。

每一条罪状都附有“细节”,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甚至提到了夜生与李未央在山洞中共度三的“私情”。若不是深知内情,连苏易简都要信上三分。

“这奏章……”苏易简抬头,“圣上看到了吗?”

“按例,匿名奏章需御史台核实真伪后,方可呈报御前。”唐介道,“但下官听说,吕枢密昨进宫面圣,携去了另一份内容相似的奏章——是以真名实姓所奏。”

“谁?”

“殿中侍御史贾昌朝。”

苏易简心中一沉。贾昌朝是吕公绰的门生,以敢言闻名,但更多时候是吕氏一系的打手。他若亲自上奏,事情就严重了。

“奏章中提到的那些‘细节’,从何而来?”范仲淹沉声问,“夜生在西夏所为,知情者不过数人。种世衡、杨延昭、曹琮,还有你我。这些人,谁会出卖他?”

苏易简摇头:“种将军、杨将军远在边关,曹将军正在整编禁军,都不至于。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当时还有其他人知道细节。”苏易简想起一事,“夜生在西夏时,曾与三王子没藏讹庞、辽使耶律斜轸对峙。那些人口中,或许能说出些片段。但如此详细的‘私情’……”

他忽然停住,看向范仲淹:“除非有人故意编造,而且编造者对夜生和西夏公主的关系,确实有所了解。”

堂外雷声轰鸣,雨势更急了。

当下午,垂拱殿小朝会。

仁宗皇帝面色比往更加憔悴,御案上堆着两摞奏章。一摞是前线军报,一摞是弹劾奏章。他看看范仲淹,又看看吕公绰,良久才开口:“范卿,吕卿,这两关于夜生的奏章,你们可都看了?”

“臣已看过。”范仲淹出列,“皆是无稽之谈!夜生在西夏所为,桩桩件件皆有奏报,陛下圣明烛照,当知真伪。”

“范相公此言差矣。”吕公绰缓缓道,“夜生与西夏公主之事,边关早有传言。所谓无风不起浪,若无其事,何来此等细节?且匿名奏章中提到,夜生放走没藏讹庞时,曾言‘今救你,来莫忘’。此等言语,岂是臣子该对敌酋所说?”

范仲淹怒道:“战场之上,权宜之计!当时若没藏讹庞,西夏必乱,辽国必趁虚而入!夜生此举,乃是为大局计!”

“好一个‘为大局计’。”贾昌朝出列,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说话时总爱微微仰头,带着御史特有的倨傲,“那敢问范相公,与敌国公主私相授受,也是‘为大局计’?焚毁空仓虚报战功,也是‘为大局计’?”

“贾御史!”苏易简忍不住出声,“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你在后方空口污蔑,是何居心?”

“苏承旨莫急。”贾昌朝不慌不忙,“下官只是依律核验。既然有人举报,御史台自当查清。不过……”他话锋一转,“下官倒想起一事——那位西夏十三公主,如今正在辽国吧?而她出使辽国的时间,恰好在夜生北上之前。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这话阴毒至极,直接将夜生与“通敌”画上了等号。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仁宗皱眉:“贾卿,此言可有证据?”

“陛下,臣只是推测。”贾昌朝躬身,“但西夏公主在辽国,夜生在雁门关外,若真有所勾结,于我大宋而言,可是心腹大患。臣请陛下下旨,召夜生回京受审,以明真相。”

“不可!”范仲淹与苏易简同时出声。

“前线战事正紧,此时召回主将,军心必乱!”范仲淹急道,“陛下三思!”

吕公绰淡淡道:“若夜生果真清白,受审又何妨?审清楚了,正好还他清白,也让将士们安心。范相公如此阻挠,莫非……心中有鬼?”

“你!”

“够了。”仁宗疲惫地摆手,“此事……容朕想想。退朝。”

众臣退出垂拱殿。雨已停歇,但天色依然阴沉。范仲淹与苏易简并肩走在宫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宫门处时,吕公绰从后面追上来:“范相公留步。”

范仲淹转身,冷冷地看着他。

吕公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范相公,革新之事,你我政见不同,但都是为了大宋。可夜生这件事……关乎国本。若真如奏章所言,你我都担待不起。”

“吕枢密想说什么?”

“下官只是提醒。”吕公绰压低声音,“夜生是你一手提拔,他若有事,你也难逃系。不如……让他回京自辩。若清白,皆大欢喜;若有问题,你也能及时撇清。”

“撇清?”范仲淹盯着他,“吕公绰,夜生在前线拼命,你在后方捅刀。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了大宋’?”

吕公绰脸色一沉:“范希文,我好言相劝,你不要不识抬举!”

“你的好意,范某心领了。”范仲淹拂袖而去。

苏易简跟上他,低声道:“希文,这样硬顶,不是办法。”

“我知道。”范仲淹脚步不停,“但此时若退一步,夜生就完了。易简,你立刻去查,那份匿名奏章到底是谁写的。还有,贾昌朝的消息从何而来——他一个御史,怎么知道西夏公主的行踪?”

“我明白。”

两人在宫门外分别。苏易简没有回枢密院,而是转道去了大相国寺——他想起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忙。

大相国寺后院禅房,茶香袅袅。

慧明和尚听完苏易简的叙述,缓缓放下茶盏:“匿名奏章……详细私情……苏施主怀疑,是当年知情人泄露?”

“不止是泄露。”苏易简皱眉,“那些细节太过具体,像是亲眼所见。但当时山洞中只有夜生和公主,以及几名影狼卫。影狼卫都是夜生亲手带出来的兵,不会背叛他。”

慧明沉思片刻:“除非……当时还有第六人。”

“第六人?”

“老衲记得,夜施主提过,他在西夏救公主时,曾有一名老马夫乌尔汗相助。后来乌尔汗为掩护他们,死在白马川。”慧明看着苏易简,“乌尔汗是公主的人,但公主的人,未必都是公主的人。”

苏易简心中一动:“大师的意思是……”

“党项八部,各有心思。”慧明缓缓道,“公主身边,难保没有其他部族的眼线。那些眼线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报给谁……就不好说了。”

“可是眼线在西夏,如何能将消息传到汴京,还被用来构陷夜生?”

慧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苏施主可还记得,当年夜施主在汴京时,曾有个同窗叫孙文秀?”

“记得。他被吕府打断腿……”

“孙文秀后来如何了?”

苏易简怔住。孙文秀……他记得夜生提过,孙文秀被打断腿后,被他送去医治,后来似乎离开了汴京。但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大师的意思是,孙文秀与这件事有关?”

“老衲不敢妄断。”慧明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册,“这是寺中记录往来挂单僧人的名册。三个月前,有个从西夏来的游方僧挂单,自言曾在兴庆府大寺修行。他与寺中僧人闲谈时,提到过一些西夏宫廷秘闻,其中就有十三公主与一位宋国将军的故事。”

苏易简接过名册,看到那一页的记录:僧人法号“了尘”,四十余岁,党项人,挂单七即离去。备注中有一行小字:“言谈间颇通汉文,似非寻常僧侣。”

“这个了尘,现在何处?”

“早已离去。”慧明道,“但他在寺中时,曾有人来访——是吕府的管家。”

苏易简浑身一震。吕府管家!这就连上了!

“还有一件事。”慧明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种世衡将军昨派人送来的,指名要交给你。”

苏易简拆开信,快速浏览。信是种世衡亲笔,内容让他更加心惊——种世衡在整编铁壁关旧部时,发现一个可疑之人:原铁壁关文书周某,曾在夜生赴西夏期间私自抄录军情奏报,后突然辞职离去。种世衡派人追查,发现此人离关后并未还乡,而是去了汴京。

“周某现在何处?”苏易简急问。

“种将军的人正在查。”慧明道,“但苏施主,此事盘错节,牵涉甚广。老衲建议,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出击。”

“如何主动出击?”

慧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勘破世事的通透:“他们攻夜生,你们就攻他们的基。吕公绰一系能在朝中立足,靠的是什么?是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将门利益盘错节。若这些基动摇……”

苏易简眼睛亮了:“我明白了。多谢大师指点!”

离开大相国寺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汴京城染成一片金黄。苏易简站在寺门外,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心中有了计较。

暗箭伤人,最怕见光。

次,苏易简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去了殿前司找曹琮。曹琮正在校场练兵,听说苏易简来访,匆匆赶来。

“苏承旨,何事如此紧急?”

苏易简将匿名奏章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曹琮听后勃然大怒:“放屁!夜生是什么人,老子最清楚!他在西夏拼命的时候,那些御史在哪儿?在汴京喝酒听曲!”

“曹将军息怒。”苏易简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我想请将军帮个忙。”

“你说!”

“吕公绰一系之所以敢如此放肆,是因为他们在军中基深厚。”苏易简压低声音,“将军若能查出军中与吕氏往来过密之人,尤其是……与西夏、辽国可能有勾结的,或许能反制。”

曹琮眼睛一亮:“你是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正是。”

“好!”曹琮拍案,“殿前司整编后,我正愁没理由清理一些吃里扒外的家伙。这事交给我!”

第二件事,苏易简去了户部。不是去找钱明逸,而是找了一个叫沈括的年轻主事——此人虽官职不高,但精通算学,曾参与革新中的军费核算,对户部账目了如指掌。

“沈主事,我想查一些旧账。”苏易简开门见山,“庆历四年到五年,兵部、工部采购军械的账目,尤其是从西夏、辽国边境榷场采购的。”

沈括会意:“下官明白。苏承旨何时要?”

“越快越好。”

“三内,下官整理出概要。”

第三件事,苏易简去了范仲淹府上。范相公正在书房写奏章,见他进来,放下笔:“如何?”

“有头绪了。”苏易简将大相国寺的发现和种世衡的信说了一遍。

范仲淹听后沉思良久:“所以,是吕公绰派人从西夏搜集‘证据’,再通过贾昌朝在朝中发难。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扳倒夜生?”

“不止。”苏易简道,“夜生是革新在军中的标杆,扳倒他,就能打击革新派。而且,若夜生被召回受审,雁门关前线必乱,辽军可能趁机破关。到那时,革新派需负战败之责,吕公绰一系就能重新掌权。”

“好一招一石三鸟。”范仲淹冷笑,“但他们是小看了前线将士,小看了夜生,也小看了你我。”

他从案头拿起一份奏章:“这是我刚写的,参吕公绰三大罪:其一,战时掣肘,延误军机;其二,结党营私,把持言路;其三……私通外邦,泄露军情。”

苏易简一怔:“第三条有证据?”

“现在没有。”范仲淹眼中闪过锐光,“但很快就会有了。曹琮那边,沈括那边,还有种世衡那边,只要有一处找到证据,这就是致命一击。”

他顿了顿:“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先保住夜生。易简,你以枢密院名义,给雁门关去一道密令:命夜生固守待援,无圣旨不得回京。同时,将匿名奏章之事告知他,让他心中有数。”

“若圣上下旨召他回京呢?”

“那就拖。”范仲淹斩钉截铁,“前线军情紧急,奏章往来需要时间。我们至少能争取半个月。”

苏易简点头:“我这就去办。”

三天后,沈括送来了账目摘要。

苏易简在灯下细看,越看越心惊。庆历四年到五年,兵部通过边境榷场采购的“军械”,有大量账实不符之处。比如,账上记载采购弓弩三千张,实际到库只有两千;采购箭矢十万支,实际不足七万。差额部分的银钱,流向成谜。

更可疑的是,这些采购多是通过几家固定的商号进行,而这几家商号,都与吕氏家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承旨请看这里。”沈括指着一条记录,“庆历四年十月,兵部以‘边关急需’为由,特批采购辽国战马五百匹,耗银两万贯。但下官查了各边关的马政记录,同期并无辽马入关的记录。”

“钱去哪儿了?”

“去了这家‘通辽商行’。”沈括又翻出一页,“而这家商行的东家,姓吕,是吕枢密的远房侄子。”

苏易简合上账册,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吕公绰一系不仅阻挠革新,还可能借军需采购中饱私囊,甚至……与敌国做交易。

就在这时,曹琮派人送来消息:殿前司查出三个与吕府往来密切的军官,其中一人曾多次在酒后炫耀,说自己“上面有人”,“边关的事一清二楚”。曹琮已将这三人隔离审讯。

而种世衡那边也传来进展:那个可疑文书周某,在汴京的落脚点找到了——是一处吕府名下的别院。种世衡的人正在监视,等合适时机抓捕。

证据链正在形成。

但吕公绰那边也没闲着。五后的大朝会上,贾昌朝再次发难。

“陛下!”他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连查访,又获新证。定远将军夜生在西夏期间,曾收受西夏公主所赠玉佩一枚,此乃定情信物!更有甚者,夜生近期与辽国境内某人秘密通信,信件往来经由西夏商队传递。此等行径,非通敌而何?”

殿上一片哗然。玉佩之事,苏易简知道是真的——夜生提过,李未央给过他半块玉佩作为信物。但这事极为隐秘,贾昌朝如何得知?

至于与辽国通信……苏易简心中一紧,难道是指李未央?

仁宗脸色难看:“贾卿,此言当真?”

“臣有人证!”贾昌朝高声道,“请陛下传召证人——原铁壁关文书周文礼!”

苏易简与范仲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周文礼,就是种世衡信中提到的那个可疑文书!他怎么落到贾昌朝手里了?

内侍传唤声中,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官战战兢兢走进殿来。他面色苍白,眼神躲闪,进殿就跪下了。

“周文礼,”贾昌朝问,“你曾在铁壁关任文书,可识得夜生将军?”

“识……识得。”

“可曾见过他佩戴一枚西夏玉佩?”

“见……见过。是一块月牙形的玉佩,夜将军常贴身佩戴。”

“可曾见过他与西夏公主书信往来?”

周文礼顿了顿,偷眼看向吕公绰的方向,见吕公绰微微点头,才咬牙道:“见……见过。公主曾托商队带信给夜将军,信是西夏文,由下官……由下官翻译。”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向范仲淹和苏易简。

范仲淹正要开口,苏易简忽然站起身:“陛下,臣有话要问周文礼。”

仁宗点头:“准。”

苏易简走到周文礼面前,盯着他:“周文礼,你说你翻译过西夏公主给夜将军的信?”

“是……是……”

“信的内容是什么?”

“是……是些儿女私情……”

“具体呢?”苏易简追问,“公主在信中如何称呼夜将军?用什么措辞?信的落款是什么格式?”

周文礼额上冒汗:“时久远,下官……下官记不清了。”

“记不清?”苏易简冷笑,“那我提醒你——西夏公主李未央,汉文名‘未央’,西夏名‘没藏氏’。她若给写信,当用汉文名还是西夏名?落款用印还是签字?信纸用西夏宫廷专用笺,还是普通纸张?”

周文礼汗如雨下:“用……用汉文名……落款签字……信纸……信纸是普通的……”

“你撒谎!”苏易简突然提高声音,“西夏宫廷规矩,公主对外文书,必用西夏文,必盖公主印玺,必用宫廷特制笺!你本没见过真正的公主书信!”

“我……我……”周文礼瘫软在地。

贾昌朝急道:“苏承旨,你这是恐吓证人!”

“恐吓?”苏易简转身面对他,“贾御史,我倒要问你——这个周文礼,三个月前突然从铁壁关离职,说是回乡奉母。可种世衡将军查证,他母亲早在两年前就已去世!他为何撒谎?又为何出现在汴京,还成了你的证人?”

贾昌朝脸色一变:“这……这是他的私事,与本官何?”

“那这个呢?”苏易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周文礼在汴京的赁屋契书,房主姓吕,是吕枢密的远房侄子。贾御史,你敢说此事与你无关?与吕枢密无关?”

吕公绰终于坐不住了,起身道:“苏易简,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便知。”范仲淹出列,“陛下,臣请旨彻查三事:一查匿名奏章来源;二查周文礼背景;三查兵部军需采购账目!若查实有人构陷忠良、贪墨军饷、私通外邦,请陛下严惩不贷!”

仁宗看着殿下剑拔弩张的双方,久久不语。最终,他疲惫地挥手:“此事……交由三司会审。范卿主审,吕卿、苏卿协理。退朝。”

三司会审设在御史台。

第一天,审周文礼。在范仲淹的追问下,周文礼终于崩溃,招供是受吕府管家指使,作伪证构陷夜生。管家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五百两银子,在汴京谋个官职。

第二天,审那个从西夏来的游方僧了尘。曹琮的人在西城外一座破庙里找到了他,带回御史台。了尘起初嘴硬,但看到周文礼的供词,知道抵赖不过,承认自己是党项野利部的人,奉命来汴京散布公主与宋将的“绯闻”。指使他的人,是野利部首领——而野利部,与吕府有秘密贸易往来。

第三天,开始查账。沈括将整理出的疑点一一列出:军械采购短少、战马采购虚报、边境榷场交易异常……一笔笔,都与吕氏家族有关。

吕公绰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几次想中断会审,都被范仲淹以“圣命在身”挡回。

第四天,种世衡派人押送一个人到京——是吕府的那个管家。此人在离开汴京准备逃亡时,被种世衡的人截获。从他身上搜出大量书信,其中不仅有与西夏往来的密信,还有……与辽国某商行的交易记录。

铁证如山。

第五天,范仲淹将所有证据整理成册,呈报御前。

仁宗在垂拱殿单独召见范仲淹、吕公绰、苏易简三人。天子面色铁青,将证据册子摔在吕公绰面前:“吕卿,你还有何话说?”

吕公绰跪倒在地,汗透衣背:“臣……臣冤枉!这些都是下人背主所为,臣一概不知啊!”

“一概不知?”仁宗冷笑,“你的管家,你的侄子,你的门生,全都涉案,你说一概不知?吕公绰,朕待你不薄啊!”

“陛下……”吕公绰以头抢地,“臣愿辞去枢密副使之职,回乡闭门思过。求陛下开恩!”

仁宗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臣,眼中闪过痛心,但更多的是愤怒。他沉默良久,缓缓道:“准奏。吕公绰免去一切职务,回乡思过,无诏不得返京。贾昌朝贬知雷州。其余涉案人等,交有司依法严办。”

“谢陛下隆恩……”吕公绰瘫软在地。

“至于夜生,”仁宗看向范仲淹,“朕错怪他了。传旨:夜生晋正四品忠武将军,赐金甲一副,以示抚慰。望他奋勇敌,不负朕望。”

“臣代夜生谢陛下!”范仲淹躬身。

走出垂拱殿时,天色已晚。夕阳的余晖照在宫墙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吕公绰佝偻着背,在内侍的搀扶下,蹒跚离去,背影凄凉。

苏易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三十年宦海,一朝倾覆。”

“是他咎由自取。”范仲淹淡淡道,“为权欲蒙蔽,不惜构陷忠良,私通外邦。此等行径,不配为臣。”

“可是希文,”苏易简低声道,“吕公绰虽倒,但吕氏一系在朝中基深厚。他的门生故旧,那些与他利益相连的人,不会就此罢休。暗箭……不会停的。”

范仲淹望向北方,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那就让他们放马过来。只要前线将士还在战斗,只要革新还在继续,只要这大宋江山还需要人守护,我们就不能退。”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暮色四合,汴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场朝堂暗箭,他们赢了这一局。

但苏易简知道,范仲淹说得对——暗箭不会停。只要权力还在,斗争就不会止息。

而此刻的雁门关外,夜生正准备执行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刺耶律斜轸。

他不知道朝中发生的这一切,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刚刚经历了一次惊险的转折。他只知道,辽军的攻城器械已经就位,雁门关危在旦夕。

有些战斗在朝堂,有些战斗在沙场。

但无论在哪里,都是生死之争。

下章预告:《辽国南侵》——吕公绰倒台未能阻止辽军的铁蹄,耶律宗真御驾亲征,二十万大军压境。雁门关攻防战进入最惨烈的阶段,夜生率铁壁卫执行的刺任务将决定战局走向。而在辽国上京,李未央的处境因宋夏联盟曝光而急剧恶化,生死一线。南北战场,同时迎来最终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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