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庆历六年六月廿三,汴京垂拱殿。
盛夏的暑气被厚重的宫墙隔绝在外,殿内却弥漫着另一种燥热——那是数十位朝臣激烈争论时呼出的气息,是蜡烛燃烧散发的焦味,更是人心焦灼蒸腾出的无形压力。
仁宗皇帝半倚在御座上,面色苍白如纸,额上敷着浸了冰水的丝帕。这位四十二岁的天子已病了半月,咳疾未愈,又添心疾。此刻他强撑病体召开紧急廷议,因为北线送来的战报,一个字比一个字触目惊心:
“六月十二,辽主耶律宗真亲率二十万大军猛攻雁门关,守军伤亡过半……”
“六月十五,辽军分兵五万袭真定府,河北告急……”
“六月十八,辽军增调攻城器械,雁门关城墙多处崩塌……”
“六月二十,守将杨延昭重伤,副将阵亡,雁门关危在旦夕……”
战报在众臣手中传阅,每看一份,殿内便安静一分。到最后,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诸卿,”仁宗虚弱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飘忽,“雁门关若破,辽军将长驱直入,直黄河。届时……大宋危矣。可有退敌良策?”
死一般的寂静。
文官队列中,几位尚书、侍郎低头看地,仿佛青砖上刻着救国之策。武将行列里,几位都指挥使、节度使眼神闪烁,无人敢与天子对视。
“说话!”仁宗忽然提高声音,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内侍慌忙上前伺候,被他挥手推开。
终于,枢密使陈执中出列:“陛下,当务之急是增派援军。曹琮将军的五万禁军已抵达雁门关,但兵力仍处劣势。臣建议,再从京畿、河北、河东三路调兵十万,速援北线。”
“调谁为将?”仁宗问。
陈执中语塞。调兵易,选将难。大宋开国八十余年,名将凋零。当年澶渊之盟后,朝廷重文抑武,将门子弟多荫补得官,真正能打仗的,屈指可数。
殿前都指挥使曹彬——曹琮的叔父,颤巍巍出列:“老臣愿往……”
“曹卿年过七旬,朕岂能让你再上战场?”仁宗叹息。
“那……那高继宣如何?”有人提议。
“高将军尚在西北防夏,不可轻动。”
“张亢呢?”
“张将军上月中风,至今卧床。”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提出,又一个又一个被否定。不是老迈,就是病弱,要么就是远在边陲来不及调回。殿内的气氛越来越沉重,绝望如水般漫上来。
仁宗看着这些平里高谈阔论的臣子,此刻却无人敢担重任,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他想起太宗朝时,杨业、潘美、曹彬……那些名将辈出的年代。如今大宋承平久,竟到了无将可用的地步!
“难道我大宋……真无人乎?”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臣举荐一人。”
二
所有目光投向说话之人——范仲淹。
这位年过五旬的参知政事,今穿着一袭紫色朝服,腰杆挺直如松。在满殿惶惶不安的臣子中,他的镇定格外显眼。
“范卿要举荐谁?”仁宗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定远将军,夜生。”
话音落地,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夜生?那个充军发配的罪卒?”
“他才二十出头,何德何能统帅大军?”
“在西夏小打小闹罢了,这可是国战!”
反对声如水般涌来。范仲淹面不改色,等声音稍歇,才缓缓道:“诸公所言,皆有道理。夜生年轻,资历浅,曾是戴罪之身。但——”他提高声音,“庆历四年至今,他在边关三年,大小二十七战,未尝一败!组建影狼卫,威震西北;入西夏平乱,稳定边陲;雁门关外,以五百铁壁卫周旋二十万辽军月余。此等战绩,诸公谁有?”
殿内又是一静。
“可那是奇袭、游击,非堂堂之阵。”兵部侍郎钱明逸反驳,“如今面对的是辽国二十万主力,需要的是能统领大军、布阵对垒的帅才。夜生……怕是不行。”
“钱侍郎怎知他不行?”苏易简出列,这位新任翰林学士承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夜生师从隐士,通晓兵法;在铁壁关整训新军,成效卓著;更兼胆识过人,临机决断。此番雁门关守城战,若非他数次奇袭辽军后方,烧毁粮草,刺将领,关城早破矣!”
“那都是小道!”钱明逸冷笑,“国战靠的是大军对决,不是刺客伎俩!”
“够了。”仁宗疲惫地抬手,“范卿,苏卿,你们力荐夜生,朕听到了。但统帅六十万大军,非同小可。夜生现在何处?”
“回陛下,”曹彬答道,“夜将军昨刚从雁门关赶回,正在殿外候旨。他……他身负七处伤,是被人搀扶着进京的。”
仁宗怔了怔:“宣他进殿。”
“陛下,夜生衣冠不整,满身血污,恐惊圣驾……”
“宣!”
三
垂拱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道斜阳照进殿内,在青石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光影中,一个人影蹒跚而入。
夜生确实衣冠不整——铠甲破损处用布条胡乱缠着,露出的部分染满暗红的血污。左臂用木板固定挂在前,脸上新添的一道刀伤从眉梢划到颧骨,皮肉外翻,虽已结痂,但狰狞可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用尽力气,两名内侍想搀扶,被他摆手拒绝。
走到御阶前十步,夜生单膝跪地——这个动作让他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臣……夜生,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涩,像砂纸摩擦。殿内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看着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年轻将军。
仁宗竟从御座上站起身,踉跄走下台阶。内侍要扶,被他推开。他走到夜生面前,俯身,亲手扶起他。
这个举动让满殿臣子都惊呆了。
“夜卿……辛苦了。”仁宗看着夜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惶恐,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疲惫深处依然燃烧的火焰。
“臣……分内之事。”
“你的伤……”
“无碍。”
仁宗点点头,转身走回御座。当他重新坐下时,腰杆挺直了,眼中有了神采。这位病弱的天子,在这一刻显出了少见的决断。
“诸卿,”他扫视殿下,“你们说夜生年轻,资历浅,曾是罪卒。但朕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是伤、从死人堆里爬回来报信的将军!你们在汴京争论不休时,他在雁门关城头浴血奋战!你们说无人敢当此重任——”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那朕今,就要让这个最年轻、资历最浅、曾是罪卒的人,担起这天下最重的担子!”
殿内鸦雀无声。
仁宗取过案上的帅印——那是一方玄铁铸就的印玺,刻着“征北大元帅”五个篆字。他双手捧起,看向夜生:
“夜生听旨!”
夜生再次跪倒。
“即起,擢夜生为正二品征北大元帅,总领河北、河东、京畿三路兵马,节制六十万大军,永镇雁门!赐尚方宝剑,准先斩后奏!望卿不负朕望,不负天下!”
圣旨如惊雷,在垂拱殿内炸响。
六十万大军!正二品元帅!先斩后奏!
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年轻的元帅,从未给过如此大的权柄!
夜生抬起头,看着那方帅印,看着御座上天子殷切的眼神,看着满殿神色各异的臣子。他知道,接过这方印,就是接过一座山——六十万将士的性命,北境千里的防线,大宋的国运,都将压在他肩上。
而他今年,才二十二岁。
“臣……”他开口,声音涩,“领旨。”
两个字,重如千钧。
四
夜生接旨的消息,半个时辰内传遍汴京。
范仲淹府上,苏易简与几位革新派官员聚在书房,面色凝重。
“希文,这一步……是不是走得太险了?”一位官员担忧道,“夜生虽有才,但毕竟太年轻。六十万大军,多少骄兵悍将,他能镇得住吗?”
范仲淹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险?当然险。但除了他,还有谁能担此重任?曹琮守城有余,进取不足;高继宣远在西北;其余诸将……呵,你们刚才在殿上也看到了。”
“可朝中反对声浪必然汹涌。”苏易简道,“吕公绰虽倒,但其党羽仍在。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只要夜生稍有失误,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我们要帮他。”范仲淹转身,“易简,你立刻去枢密院,调阅所有北线将领的履历、性情、关系网。夜生赴任前,必须对麾下将领了如指掌。”
“是。”
“还有粮草。”范仲淹看向户部侍郎曾公亮,“曾侍郎,六十万大军,每耗粮几何?军械几何?药材几何?你要给我一个确数,而且要保证供应不断!”
曾公亮苦笑:“范相公,国库的情况您也知道……”
“我知道。”范仲淹打断他,“但这是国战,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若户部拿不出钱,我来想办法——截留江南漕粮,预征明年赋税,甚至……我范家可以捐出全部家产!”
众人都震惊了。捐出全部家产?这是要破釜沉舟啊!
“范相公言重了。”曾公亮起身,“下官就是砸锅卖铁,也定保北线军需!”
“好!”范仲淹目光炯炯,“诸位,今夜我们就在此,为夜生制定方略。他要面对的不仅是辽军二十万,还有朝中的暗箭,军中的不服,后勤的艰难。我们要帮他扫清一切障碍,因为——”他顿了顿,“因为这一仗,关乎大宋国运。胜,则北境可安十年;败,则辽军饮马黄河,你我皆成千古罪人!”
书房内烛火通明,众人彻夜未眠。
而此时的夜生,正在曹琮府上治伤。
军医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身上的绷带,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箭伤、刀伤、烧伤……新旧叠加,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肉。最重的一处在右,箭矢穿透铠甲,入肉三寸,差点伤及肺叶。
“夜将军,这伤必须静养。”老军医摇头,“否则落下病,一辈子都好不了。”
“没有时间了。”夜生咬着布条,任军医清理伤口,“三之内,我必须赶回雁门关。”
“三?你这伤势,三个月都嫌短!”
夜生不再说话。他看向窗外,夜幕已降,繁星点点。雁门关的将士们,此刻在做什么?是在修补城墙,是在掩埋同伴,还是在望着南方,期待援军?
他想起杨延昭重伤前的话:“夜生,若我死了,雁门关……就托付给你了。”
他不能死,也不能倒下。
“军医,用最好的药,让我能站起来,能骑马,能挥刀。”夜生声音平静,“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军医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长叹一声,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瓷瓶:“这是宫廷御用的‘九转还魂散’,能强提精神,止痛止血。但药效过后,伤势会加重三成。”
“用。”
药粉撒在伤口上,火烧般的剧痛让夜生浑身痉挛。他咬紧布条,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半个时辰后,他换上曹琮准备的净衣袍,走出房门。虽然脸色苍白,步履虚浮,但至少能站直了。
曹琮在院中等他,见他出来,递过一杯热茶:“夜帅,这是参茶,提提神。”
夜生接过,一饮而尽:“曹将军,北线将领情况,你可熟悉?”
“略知一二。”曹琮请他在石凳上坐下,“六十万大军,分属三路:河北路二十万,主将王德用,五十三岁,将门之后,为人稳重但保守;河东路二十万,主将张玉,四十八岁,寒门出身,作战勇猛但急躁;京畿二十万,由我统领。”
他顿了顿:“王德用、张玉都是老将,资历远在你之上。要让他们听命于一个二十二岁的元帅……难。”
“若不听命呢?”夜生问。
“按律,可斩。”曹琮看着他,“但真到了那一步,军心必乱。夜帅,你要有心理准备——赴任之后,第一仗不是打辽军,而是整肃内部。”
夜生点头:“我明白了。曹将军,三后出发,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两人在院中低声商议,直到子夜。
五
次清晨,夜生进宫谢恩。
仁宗在偏殿召见他,殿内只有天子、范仲淹、苏易简和几位枢密院重臣。这次见面的气氛与昨大不相同——少了朝堂的肃穆,多了几分务实。
“夜卿,伤可好些了?”仁宗关切地问。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
“莫要逞强。”仁宗叹道,“朕知你伤势严重,但国事紧急……委屈你了。”
“为国效力,不敢言委屈。”
仁宗点点头,示意内侍展开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夜卿,你既为元帅,当有全盘筹划。说说你的方略。”
夜生走到地图前。这幅图他太熟悉了,雁门关、真定府、太原、幽州……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河流,他都曾在地图上反复推演过无数遍。
“陛下,诸位大人,”他手指地图,“辽军二十万,分两路:耶律宗真亲率十万攻雁门,耶律斜轸率十万攻真定。看似两路并进,实则互为犄角——若我救援雁门,真定辽军可断我后路;若我救援真定,雁门辽军可破关南下。”
“那当如何应对?”枢密使陈执中问。
“不救。”夜生平静道。
殿内众人都是一愣。
“不救?那雁门关、真定府岂不危矣?”陈执中急道。
“正因辽军料定我必救,所以不能救。”夜生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辽军劳师远征,粮草补给线长达千里。我军当避其锋芒,放他们深入,然后——”他的手指点在幽州,“直捣黄龙。”
“你要攻幽州?”范仲淹眼睛一亮。
“不是真攻,是佯攻。”夜生道,“耶律宗真若知幽州被围,必分兵回援。届时,我军可半路截击,以逸待劳。而雁门、真定守军,只要再坚守半月,辽军粮草不继,自会退兵。”
“冒险!”陈执中摇头,“幽州是辽国南京,守军五万,城池坚固。若攻不下,反被辽军合围,六十万大军危矣!”
“所以是佯攻。”夜生道,“我军主力仍布防在太原一线,只派偏师袭扰幽州。目的不是破城,是耶律宗真分兵。”
仁宗沉吟:“若耶律宗真不分兵呢?”
“那我们就真打幽州。”夜生眼中闪过冷光,“辽军主力尽在南线,幽州空虚。若能攻破,不仅解北线之围,更可收复燕云十六州!”
这话太大胆了!燕云十六州,那是中原王朝百年的痛!自石敬瑭割让给契丹,至今已百余年,大宋三代帝王都想收复而不得。
“夜卿……有几分把握?”仁宗声音发颤。
“若将士用命,粮草充足,天时地利人和……”夜生顿了顿,“五分把握。”
五分!这已是极高的胜算。殿内众人面面相觑,既兴奋又忐忑。
“好!”仁宗一拍御案,“就依夜卿之策!范卿,苏卿,全力配合夜卿,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人给人!”
“臣领旨!”
议事直到午时才散。夜生退出偏殿时,范仲淹追上来:“夜生,留步。”
“范相公有吩咐?”
范仲淹看着他,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担忧,有期许,也有不忍:“方才殿上,你说五分把握。但老夫知道,真正的胜算,可能连三分都不到。”
夜生沉默。
“你不必解释。”范仲淹拍拍他的肩,“为将者,当有必胜之志,也当知胜败之险。老夫只想问你一句:若此战败了,你当如何?”
夜生望向北方,那里是他即将奔赴的战场:“若败了,臣当战死沙场,以谢陛下,以谢天下。”
“那若胜了呢?”
夜生怔了怔,这个问题,他还没想过。
“若胜了……”他缓缓道,“臣想请陛下赐臣一物。”
“何物?”
“自由。”夜生转头看向范仲淹,“若胜了,臣想辞去所有官职,做个普通人。”
范仲淹愣住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功名利禄,这个年轻人却想放弃?
“为何?”
“因为太累了。”夜生苦笑,“范相公,这三年,我了太多人,也失去了太多人。有时候半夜醒来,满手都是血,耳边都是惨叫。若此战能换来十年太平,我想……过几天安生子。”
范仲淹久久不语。最后,他深深一揖:“若真有那一,老夫亲自为你送行。”
六
三后,汴京东门外,点将台高筑。
六十万大军自然不可能全部集结于此——大多已在北线布防。但京畿的二十万禁军,此刻列阵台下,盔甲鲜明,旌旗蔽。
夜生一身金甲,外罩猩红战袍,骑在踏雪上。这身装束是宫中特赐,甲是太宗朝名将曹彬穿过的明光铠,袍是蜀锦所制,绣着四爪蟒纹。帅印悬在腰间,尚方宝剑佩在身侧。
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药效还在,伤口的疼痛被暂时压制,但代价是更剧烈的虚弱感在体内潜伏,只等药效过后反扑。
点将台下,曹琮率众将列队。王德用、张玉这两位老将站在最前,脸色都不太好看——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后生骑在头上,任谁心里都不舒服。
吉时到,礼炮三响。
夜生策马上前,来到点将台中央。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此去北疆,是为保家卫国。身后是父母妻儿,是大宋山河,我们没有退路。”
“第二,军令如山。令行禁止,违者斩。”
“第三,我夜生今立誓:此战,必胜!若败,我第一个死!”
三句话,简短有力。说完,他拔出尚方宝剑,剑指北方:“出征!”
号角齐鸣,战鼓震天。大军开拔,烟尘滚滚。
夜生走在最前,踏雪的蹄声清脆而坚定。他想起三年前离开汴京时,也是这条路,那时他是戴枷的罪卒。如今回来,已是三军统帅。
命运无常,莫过如此。
队伍出了汴京,向北疾行。第一天扎营时,夜生召集众将议事。
大帐内,二十余名将领分坐两侧。夜生坐在主位,左右是曹琮、王德用、张玉。气氛凝重,无人说话。
“诸位,”夜生开口,“辽军二十万压境,雁门关、真定府危在旦夕。我军当如何应对,请畅所欲言。”
王德用率先开口:“元帅,末将以为,当分兵救援。二十万援雁门,二十万援真定,二十万留守太原,以防不测。”
“分兵则力弱。”张玉反驳,“辽军骑兵迅捷,若集中兵力破我一路,余下两路救援不及。当合兵一处,先破耶律斜轸,再战耶律宗真。”
“合兵则顾此失彼……”
两位老将争执起来,其余将领或附和,或沉默。夜生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直到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他才抬手制止:“二位的方略,皆有道理,但都不可行。”
帐内一静。
“为何?”王德用不服。
“因为辽军料定我们会这样做。”夜生走到地图前,“分兵,则被各个击破;合兵,则被拖住步伐。我们要做的,是辽军想不到的事。”
他手指幽州:“我军主力,直扑幽州。”
“什么?!”众将哗然。
“元帅三思!”王德用急道,“幽州是辽国南京,城池坚固,守军五万。我军劳师远征,若攻城不下,反被辽军南北夹击,必败无疑!”
“谁说我要攻城?”夜生转身,“我要的是围城打援。幽州被围,耶律宗真必分兵回救。届时,我军半路设伏,以逸待劳。”
张玉眼睛一亮:“好计!但……若耶律宗真不分兵呢?”
“那我们就真打幽州。”夜生眼中闪过冷光,“辽军主力尽在南线,幽州空虚。若能破城,燕云十六州可复!”
这话太震撼了。收复燕云,那是大宋百年的梦想!
帐内将领们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燃起火焰。就连王德用,也暂时压下质疑,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大胆的计划。
“诸位,”夜生环视众人,“此战凶险,九死一生。但若胜了,诸位都是青史留名的功臣!若败了……我夜生担全责,与诸位无关。”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但有一条——军令必须执行。若有阳奉阴违,临阵退缩者,尚方宝剑在此,定斩不饶!”
众将起身,齐声道:“末将遵命!”
夜生点点头:“好。现在分配任务:王德用将军率河北军十万,佯攻幽州,务必造出大军压境的声势;张玉将军率河东军十万,埋伏在涿州一线,准备截击回援辽军;曹琮将军率京畿军二十万,随我坐镇太原,策应两路;余下二十万,分守各关隘。”
部署完毕,众将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夜生和曹琮。
“夜帅,”曹琮低声道,“王德用、张玉虽表面服从,但心中未必服气。你要小心。”
“我知道。”夜生揉了揉太阳,药效开始退了,疼痛如水般涌来,“曹将军,拜托你一件事——派人盯紧他们。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
曹琮退出后,夜生再也撑不住,跌坐在椅子上。他解开铠甲,里衣已被汗水浸透,伤口渗出的血把绷带染红了大片。
军医闻讯赶来,见状大惊:“元帅,您不能再硬撑了!必须休息!”
“没时间了。”夜生咬牙,“给我换药,用最猛的药。至少……要撑到幽州。”
军医含泪为他重新包扎。药粉撒上去的瞬间,夜生眼前一黑,险些晕厥。他死死抓住椅背,指甲抠进木头里。
不能倒,绝对不能倒。
六十万大军在看着他,雁门关在等着他,大宋的国运系于他一身。
还有……李未央。
想起那个在辽营中冒险救他的女子,夜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更深的担忧。她如今在哪里?是否安全?若此战与辽国彻底决裂,她的处境将更加危险。
“未央,”他喃喃自语,“等我。等我打完这一仗,无论胜负,我都去找你。”
帐外,北风呼啸,如战马嘶鸣。
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
下章预告:《雁门鏖兵》——六十万大军北上,夜生与辽国二十万主力在雁门关外展开最终对决。佯攻幽州的计划遭遇意外,王德用部陷入苦战;张玉的伏击圈被识破,反遭辽军包围;而夜生亲率的二十万中军,在太原城外与耶律宗力正面碰撞。血战连天之际,李未央的抉择将成为影响战局的关键变量…